6
去府城的路走了两日。
柳婶没有问我家里的事,只在住店时多要了一床被子。
“第一次出门,睡不着?”
“有一点。”
她递给我一个热馒头。
“慢慢就好了。”
我接过馒头,下意识想掰下一半。
柳婶看着我。
“怎么不吃?”
“留着明早。”
“明早有明早的。”
她说完,又塞给我一碗热汤。
我盯着手里的馒头,许久才咬下一口。
原来有些东西,不必让给别人,也不必留到以后。
府城药行姓许。
许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说话干脆。
她给了我一本账册。
“认得多少字?”
“都认得。”
“会算账?”
“会。”
她指了指柜台。
“那就算算昨日卖了多少银钱。”
我算完后,她又故意问了几处错账。
我一一指出。
许掌柜点点头。
“柳娘子说你机灵,倒没夸大。”
我被留在了药行。
起初,我只负责扫地、包药、送货。
同住的学徒叫春桃,比我大两岁。
她见我半夜还在看账册,忍不住问:
“你不累吗?”
“多学一点,总有用。”
“掌柜又不会因为你多看两页,就多给你一碗饭。”
我笑了笑。
“可她也不会把我的饭倒给别人。”
春桃没听懂。
我却觉得,这已经很好了。
一个月后,许掌柜让我管小库房。
半年后,我能独自守店。
她给我发工钱时,我只拿了一半。
“剩下的替我存着。”
“想寄回家?”
“不寄。”
许掌柜挑了挑眉。
“那存来做什么?”
“以后开铺子。”
她笑了一声。
“口气不小。”
“我可以慢慢攒。”
许掌柜没有笑我。
她拿出一个木匣,将我的银钱放进去。
“行,给你记着。”
在沈家,我说想要一件新衣裳,母亲会说等以后。
我说想跟先生认字,父亲会说姑娘家学那么多没用。
可在这里,我说想开铺子,许掌柜只问我准备怎么做。
那年冬天,我用第一笔工钱买了一件棉衣。
春桃陪我去挑。
她摸着一件红色夹袄。
“这个好看。”
我摇头。
“太贵了。”
“你不是有钱吗?”
“得留着。”
她把衣裳塞进我怀里。
“你每天给别人抓药,却治不好自己舍不得花钱的毛病。”
我被她逗笑了。
最后,我买下那件红色夹袄。
换上时,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它不是哥哥穿短的,也不是巧儿嫌弃的。
它只属于我。
除夕那天,许掌柜让人在后院摆了一桌饭。
她给每个学徒都夹了鸡腿。
轮到我时,我下意识看向别人。
许掌柜敲了敲我的碗。
“看什么?一人一个。”
我低下头。
碗里的鸡腿很大,上面还带着油光。
春桃笑我。
“没吃过?”
“吃过。”
我轻声说:
“只是以前从没吃过一整个。”
许掌柜没有追问,只把一碗热汤推给我。
“那就吃慢些。”
那一晚,我吃完了自己的鸡腿。
没有人说我是姐姐。
没有人让我体谅谁。
也没有人告诉我,下一次再补给我。
窗外放起爆竹时,我忽然明白,我不是离开了家。
我是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