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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天,沈家的日子更难了。
  两袋米没有换到,母亲只好把最后一只母鸡卖掉。
  哥哥去见先生时,送的蜂蜜不够体面,没能拜进门下。
  他回家后发了很大的火。
  “若阿宁肯跟周掌柜走,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母亲正在缝补我的旧衣裳。
  听见这话,她抬起头。
  “你怪她?”
  “我只是说实话。”
  父亲也沉声道:
  “她不顾一家人的死活,一个人跑去享福,还有理了?”
  巧儿坐在灶边,小声道:
  “姐姐不是去享福,她是去做学徒。”
  父亲瞪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
  巧儿低下头,不敢再说。
  可没过几日,他们便发现,家里的活少了一个人,处处都不顺。
  从前天不亮,我便会挑水、烧火、喂鸡。
  哥哥的衣服破了,是我补。
  巧儿夜里咳嗽,是我守。
  母亲卖绣品时,也是我替她记账。
  如今没人挑水,母亲只能自己去。
  她的脚底磨出血泡,回来时摔碎了水桶。
  哥哥抱怨没热水洗脸。
  母亲忽然问:
  “从前的水是谁挑的?”
  哥哥没说话。
  巧儿轻声道:
  “姐姐。”
  到了春天,父亲拿着粮食去换钱,被人少算了三十文。
  他回家后翻出我的旧账册,才发现家中每一笔开销,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账册最后一页写着:
  哥哥束脩,六百文。
  巧儿药钱,三百二十文。
  家中买粮,一两二钱。
  阿宁棉衣,未买。
  母亲盯着最后四个字,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那件没买成的棉衣,后来穿在哥哥身上。
  父亲烦躁地把账册合上。
  “哭有什么用?她又看不见。”
  母亲擦掉眼泪。
  “我去府城找她。”
  哥哥立刻道:
  “我也去。”
  父亲却舍不得路费。
  “去一趟要花多少银钱?她若有心,早该寄信回来。”
  母亲第一次冲他发火。
  “她给家里当了那么多东西,我们连去找她的钱都不肯出吗?”
  父亲被问得哑口无言。
  最后,母亲卖掉自己唯一的银簪,凑够了盘缠。
  四个人赶到府城时,已经是我离开的第十个月。
  他们问了几家药铺,终于找到许家药行。
  那天,我正站在柜台后对账。
  母亲隔着人群看见我,眼圈立刻红了。
  “阿宁。”
  我的手停了一下。
  巧儿朝我跑来。
  “姐姐!”
  她想抱我,我却后退半步。
  巧儿僵在原地。
  母亲看见我身上的新衣,勉强笑了笑。
  “长高了,也胖了一点。”
  哥哥环顾药行。
  “看来你过得不错。”
  我合上账册。
  “你们来做什么?”
  母亲急忙从包袱里拿出一双鞋。
  “娘给你做的。”
  “你从小脚怕冷,娘特意多纳了两层底。”
  我没有接。
  “我脚早就长大了。”
  她愣住,低头看了一眼。
  那双鞋还是我离家时的尺寸。
  母亲的手慢慢落下。
  父亲沉着脸开口:
  “闹了这么久,也该够了。”
  “跟我们回家。”
  许掌柜从后院走出来。
  “她是我药行的人,回不回去,她自己说了算。”
  父亲皱眉。
  “我们管教女儿,轮不到外人插嘴。”
  我看着他。
  “你们不是已经把我卖了吗?”
  父亲脸色一变。
  “谁说卖?那是给你找个好去处。”
  “那为什么我走了以后,你们没问我过得好不好,只问周掌柜的米还能不能送?”
  没有人回答。
  我把账册放回柜台。
  “我不会回去。”
  母亲嘴唇发抖。
  “阿宁,娘知道错了。”
  “你再给娘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
  “我给过你很多次。”
  “是你一次也没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