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天,沈家的日子更难了。
两袋米没有换到,母亲只好把最后一只母鸡卖掉。
哥哥去见先生时,送的蜂蜜不够体面,没能拜进门下。
他回家后发了很大的火。
“若阿宁肯跟周掌柜走,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母亲正在缝补我的旧衣裳。
听见这话,她抬起头。
“你怪她?”
“我只是说实话。”
父亲也沉声道:
“她不顾一家人的死活,一个人跑去享福,还有理了?”
巧儿坐在灶边,小声道:
“姐姐不是去享福,她是去做学徒。”
父亲瞪了她一眼。
“你懂什么?”
巧儿低下头,不敢再说。
可没过几日,他们便发现,家里的活少了一个人,处处都不顺。
从前天不亮,我便会挑水、烧火、喂鸡。
哥哥的衣服破了,是我补。
巧儿夜里咳嗽,是我守。
母亲卖绣品时,也是我替她记账。
如今没人挑水,母亲只能自己去。
她的脚底磨出血泡,回来时摔碎了水桶。
哥哥抱怨没热水洗脸。
母亲忽然问:
“从前的水是谁挑的?”
哥哥没说话。
巧儿轻声道:
“姐姐。”
到了春天,父亲拿着粮食去换钱,被人少算了三十文。
他回家后翻出我的旧账册,才发现家中每一笔开销,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账册最后一页写着:
哥哥束脩,六百文。
巧儿药钱,三百二十文。
家中买粮,一两二钱。
阿宁棉衣,未买。
母亲盯着最后四个字,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那件没买成的棉衣,后来穿在哥哥身上。
父亲烦躁地把账册合上。
“哭有什么用?她又看不见。”
母亲擦掉眼泪。
“我去府城找她。”
哥哥立刻道:
“我也去。”
父亲却舍不得路费。
“去一趟要花多少银钱?她若有心,早该寄信回来。”
母亲第一次冲他发火。
“她给家里当了那么多东西,我们连去找她的钱都不肯出吗?”
父亲被问得哑口无言。
最后,母亲卖掉自己唯一的银簪,凑够了盘缠。
四个人赶到府城时,已经是我离开的第十个月。
他们问了几家药铺,终于找到许家药行。
那天,我正站在柜台后对账。
母亲隔着人群看见我,眼圈立刻红了。
“阿宁。”
我的手停了一下。
巧儿朝我跑来。
“姐姐!”
她想抱我,我却后退半步。
巧儿僵在原地。
母亲看见我身上的新衣,勉强笑了笑。
“长高了,也胖了一点。”
哥哥环顾药行。
“看来你过得不错。”
我合上账册。
“你们来做什么?”
母亲急忙从包袱里拿出一双鞋。
“娘给你做的。”
“你从小脚怕冷,娘特意多纳了两层底。”
我没有接。
“我脚早就长大了。”
她愣住,低头看了一眼。
那双鞋还是我离家时的尺寸。
母亲的手慢慢落下。
父亲沉着脸开口:
“闹了这么久,也该够了。”
“跟我们回家。”
许掌柜从后院走出来。
“她是我药行的人,回不回去,她自己说了算。”
父亲皱眉。
“我们管教女儿,轮不到外人插嘴。”
我看着他。
“你们不是已经把我卖了吗?”
父亲脸色一变。
“谁说卖?那是给你找个好去处。”
“那为什么我走了以后,你们没问我过得好不好,只问周掌柜的米还能不能送?”
没有人回答。
我把账册放回柜台。
“我不会回去。”
母亲嘴唇发抖。
“阿宁,娘知道错了。”
“你再给娘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摇了摇头。
“我给过你很多次。”
“是你一次也没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