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一件很消耗人的事,特别是当你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
老周那边消息慢,一天发一条都不到,每次都是「还在确认」「在等那边回复」「快了快了」。
刘默每天起来先看手机,没消息,然后去训练,然后吃饭,然后睡觉,第二天重复。
振华的队友们都回来了,但他继续一个人练。
每天的流程是固定的——跑圈,对墙踢传球,做力量,练停球。他给自己设了一个进度表,贴在宿舍床头,每天打勾。
练了两周之后,他打开属性面板。
他以为会看到点什么变化,毕竟在欧洲试训三次,虽然全失败了。现在回了振华,有场地,有器械,每天都在练,总该再动一点。
面板弹出来,还是综合59。
他盯着那一列数字看了很久。在欧洲那段日子,里斯本,安特卫普,塞浦路斯,每天训练,每天回来,每天打开面板。那时候他觉得是试训的强度不够,环境不对,没有教练指导。现在回了振华,每天都在练,还是没动。
他把面板关掉,有些绝望的躺在床上。
想涨,好像没那么简单——是比赛踢出来的?他不知道。只知道今天跑了十圈,明天还是要跑十圈,数值不动,腿还是酸。
等消息的第九天,他去拍了那个椰汁广告。
拍摄地点在鹏城一个室内摄影棚,大概三百平,搭了个球场背景,人造草皮,白色球门,灯光很亮。刘默穿着振华的训练服,抱着一罐椰汁,对着镜头站着。
导演是个三十来岁的广州人,说话很快,跟他确认了三件事:一,你叫刘默对吧;二,你是世界杯进球那个对吧;三,你会喝椰汁吗?
刘默说:会。
导演:那行,就这样,你喝一口,笑一下,说那句台词。
台词在提词板上,刘默看了一眼。
「从小喝到大,喝进世界杯。」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土到掉渣,但是椰汁他从小喝,这句词说的也是事实,他能接受。
拍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三条备用,导演说都很好,收工。
钱已经到账了。加在一起,税后八十三万。
回宿舍的出租车上,想起个事,他爸那辆车开了将近十五年,是他上大学之前家里买的,现在车门密封条都开裂了,下雨天往里渗水。他爸说还能开,换什么换。但他能感觉出来他爸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一点点避开他。
二十万,够换一辆不错的国产SUV了。剩下的留给他妈,让她不用担心钱的事,至少一段时间。
发了条微信:「爸,你那个车我帮你换了吧,你去看看想要什么,我来付。」
他爸回了很久,就两个字:「不用。」
刘默回:「就当是孝顺你的。」
又等了一会儿,他爸发来一条:「那行,我自己选。」
那个椰汁广告后来在网上掀起了一点点波澜。有人觉得广告词洗脑,有人截图评论说刘默代言的品牌居然是椰树椰汁,这很符合他的气质;也有人说世界杯的风头过了,现在去拍这种广告,有点落魄。热度大概维持了两天,然后就没人留意了。
等消息的第十三天下午,手机震了。
老周发来的:「南安普顿那边确认了,10月初可以过去,非正式的。」
然后是一个号码,备注:「我儿子周晟,在英国,他去接你帮你对接。」
刘默把那个号码存好,加了微信,发了条信息过去:您好,我是刘默,老周叔介绍的。
对方回得很快,是语音,他点开。声音很年轻:
「知道你,世界杯我看了,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
刘默打字:还在定机票。
「行,定好了告诉我,我安排一下。对了,英语凑合吗?」
刘默想了想,回:「一般。」
「那我帮你翻。」
就这几句,干脆利落。刘默看着对话框,把手机放下,打开机票软件,开始看10月初的航班。
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坐在振华宿舍的床上,床边放着收拾好的背包。旁边是他妈快递过来的小纸箱,打开看,辣条、自热米饭、一罐辣椒酱,用衣服裹了两层。
到了南安普顿,接他的是周晟。
开一辆普通日系SUV,停在出口,靠在车旁边刷手机,见刘默出来,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点行李?」
「就这点。」
两人上车,周晟发动引擎,边开车边随口说了几句:
「我爸说让我照顾你,但我得先说清楚——我现在还在一家经纪公司打工,帮你对接算是私活,我能做的就是翻译和牵线,具体谈判还得你自己来。」
刘默说:「知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晟说,「反正我也准备出来自己做了,多认识几个球员没坏处。」
「南安普顿这边是非正式试训,」周晟说,「没有合同,没有承诺,就是让他们看看你。你有心理准备吗?」
「有,」刘默说,「我已经失败三次了,再失败一次也没什么。」
周晟扭头看了他一眼说:「这话说得有点问题,但我不打算纠正你。」
刘默笑了一下。
车经过城区,周晟随口说了几句南安普顿的背景,港口城市,百年俱乐部,出过范戴克、马内、贝尔,还说这赛季开局很烂,已经连输几场了。
车拐过一个弯,周晟说:「那边,看。」
刘默转头。
圣玛丽球场的外墙从视野左侧出现,红白相间,在灰色的天空下很清晰。
球场外墙正好在视野正中,写着 Southampton FC 的字,一盏路灯打在上面,灯光偏黄。
他想起零二年那个客厅,他爸和爷爷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踢巴西。
他那时候不懂足球,只知道屏幕里那个地方很大,很亮,他那时候不知道有一天他会来这种地方踢球。
周晟说:「对了,你来的这个星期有一场主场,南安普顿对切尔西。要不要去看一场?」
刘默没有犹豫:「看。」
10月7日,圣玛丽球场,南安普顿主场对阵切尔西。
周晟弄到了两张票,南看台普通区,就在主场球迷堆里。进场的时候刘默就感觉到了不一样,安检队伍里的人脸上都绷着,没有人笑。有几个提着印有圣徒队徽的袋子,里面是啤酒罐,边走边喝,喝完把罐子攥在手里。
周晟在旁边小声说:「英国球迷不太一样,你等会儿就知道了。不要乱说话,跟着喊就行。」
刘默点头。
坐下来,四面八方全是红白球衣。
前排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站着,不坐,两手扶着前排座椅的椅背,盯着球场看。
开场哨响,圣玛丽球场的声音涌上来——一种有力量的声浪。
前半场南安普顿打得还行,前锋的几次冲击,沃德-普劳斯的定位球有威胁,现场的声音不断。球迷站着的多过坐着的,有人大声骂裁判,有人喊球员的名字,声音全是英文,刘默大半听不懂。
然后切尔西进球了。
巴克利断球,把球交给阿扎尔,阿扎尔在禁区前沿停了一下,脚一拨,球进了。
圣玛丽球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四周的骂声开始响起——跟他在大排档骂球是一个性质的东西。
他前排那个大胡子男人把手边的饮料杯砸在地上,然后蹲下来,双手捂脸。
下半场切尔西又进了两个,最后南安普顿0比3输掉。
终场哨响,球场一片死寂,然后是嘘声,稀疏的嘘声,有几个球迷早早起身离开。
周晟在旁边说:「走了,人多。」
刘默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出口走。
周晟边走边把自己的围巾往上提了提,说:
「南安普顿今年开局很烂。你这时候去试训,说不定是好事——烂的时候才需要新人。」
刘默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在安慰我吗?」
周晟想了想,说:「也是在分析局势。」
刘默没说话,明天要开始试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