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深夜两点半。
海风撞在二楼窗框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刘默起来下楼倒水,发现客厅里落地灯还亮着。
陈晓慧缩在沙发角上,笔记本电脑的光印在她削瘦的脸上。
她戴着双耳降噪耳机,压根没注意走廊里的动静。她正对着屏幕,压着嗓子,一连串又快又急的专业英语往外蹦——刘默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诉讼条款,只听到反复出现的跨国仲裁与违约赔偿词汇。
那是伦敦律所因为疫情面临的大量不可抗力官司。她的语速快得像在开火,但眼眶泛红,眼下挂着厚厚的青黑,显然已经连续熬了几个通宵。
说到一半,对方挂断了通话。
陈晓慧盯着彻底黑掉的视频界面,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她猛地将电脑合到一半,整个人脱力般向下一栽,将脸死死埋进双手掌心里,肩膀微不可察地剧烈颤抖起来。
刘默立在楼梯拐角处,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知道是不是一样的感觉。
刚来南安普顿的时候,更衣室里那串战术指令他一个字听不懂,替补席最边上那个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场,散场了还得自己摸黑走回住处。
他没走过去问「你怎么了」,也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这种极度疲惫后的情绪崩溃,旁人多说一句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废话。
刘默转身折进厨房,打火烧水。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老陈留下的红烧牛肉面,用小汤锅煮开,顺手打了个溏心卧蛋,又从冰箱里抓了一把烫熟的嫩青菜,盛进沉甸甸的瓷碗里。
他把面端出去,轻轻放在餐桌一角:「吃点东西,两点半了。」
陈晓慧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带着几分脱力后的茫然看了一眼那碗冒着白汽的面,又抬头看了看刘默。
「谁让你煮的,」她声音哑得厉害,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我在控碳,大半夜吃这个血糖要爆。」
「哦。」刘默抬脚就要回厨房洗锅。
「……而且方便面有什么好吃的。」她一边嘀咕,但还是一边伸手把碗拉近了几分。
刘默笑了笑没接话,回厨房水流声哗哗响起来。
陈晓慧挑起一筷子面条时,动作停顿了好几秒。
在伦敦律所加班的那些深夜,她吃过无数盒冷冰冰的外卖沙拉和工业香精味的水泡面。
但这碗面汤面上飘着一层薄油,卧蛋破开时黄澄澄的蛋液裹着青菜,热气一熏,把眼镜片全蒙上一层白雾。
她索性把眼镜摘下扔在一边,低着头,一口接一口,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
等刘默洗完锅倒水出来,桌上的瓷碗已经空了。陈晓慧重新戴上眼镜,脊背挺得笔直,屏幕的光再次照亮她的脸。
键盘的敲击声在深夜里重新响成一片,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崩溃从未存在过。
刘默喝完水,没打扰她,径直上了楼。
第二天清晨六点,刘默下楼跑步时,那只碗已经洗干净,扣在洗碗架上,跟他给她盛过饭的那只碗并排放着。
又过了一天的深夜。
客厅里的落地灯依然亮着,陈晓慧直接靠着沙发靠垫睡沉了,手里还死死捏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电脑屏幕处于待机状态,一封写了一半的跨国法律意见书在光影里微微闪烁。
刘默轻手轻脚地从楼上拿了一床厚毯子,搭在她身上,又顺手把她架在鼻梁上歪掉的眼镜摘下来放在茶案上。
他将电脑屏幕轻轻往下按了按,留下一条指缝宽的隙缝,既挡住了刺眼的蓝光,又保证她一睁眼就能接着刚才的思路继续敲字。
四月底,南安普顿漫长阴冷的雨季到来,全英格兰残存的那点盼头,彻底断了。
BBC 晚间新闻播报了英超联盟与二十支俱乐部代表的最新闭门会议结果。电视屏幕下方滚动出一行冰冷的白字:联赛暂停时间延长,复赛日期另行通知。
「另行通知」这四个字,等于直接判了死刑。
这四个字比任何一个具体的坏消息都难熬。
这种「根本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的感觉。
视频里,林子轩第一次没了嬉皮笑脸:「默哥,你说……这赛季会不会就这么没了?」电视里的专家在讨论「整个赛季作废」的可能。
连一向冷静的陈晓慧,某天开完视频会摘下耳机,都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忽然说:
「你们这些球员,不比赛,是不是就一直这么耗着。」
屋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闷发慌。
全城封控下,普通人被困在几十平米的房舍里,生活只剩下看新闻、抢超市物资和漫无边际的等待。
唯独刘默,依然雷打不动地每天下午装上球鞋、背着球包出门,一去就是三四个小时。
这天下午三点,陈晓慧捧着一杯热咖啡靠在厨房门框上,斜着眼睛看刘默在玄关弯腰系鞋带。
「你最近天天下午往外跑,每次回来裤腿上全是湿泥和草屑,」
陈晓慧抿了一口咖啡,打量着他,
「南安普顿全城大封闭,连社区公园都围了铁丝网,你跑出去牧羊吗?」
「找地方踢球。」刘默拉上外套拉链。
「哪来的场地?现在的露天球场全有警察巡逻。」
「一个朋友的私人草场。」
陈晓慧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扫了他两圈:
「你在英国还能有这种路子?」
刘默站起身,拎起水杯:
「你在屋里对着电脑要闷发霉了,一起去看看?」
他纯粹是顺嘴一说。
这半个月这女人除了视频开会就是跟伦敦那边扯皮,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钢丝,再这么闷下去迟早得抑郁。
陈晓慧犹豫了半秒,转头看了眼餐桌上那堆令人发疯的法律文书,果断把马克杯一放,回餐厅把电脑合上:
「行,我去看看你说的『朋友』是真是假。」
两人走出小楼门口,刘默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斜对面院墙外的一辆车「嘀嘀」响了两声,车亮了灯。
陈晓慧顺着声音看过去,脚步硬生生顿住。
还是那辆二手的灰色 SUV,日本牌子,车龄看着起码在十年以上,车漆被英格兰沿海咸湿的海风吹得干瘪暗淡,右后方的保险杠上甚至还残留着一道没修补的凹痕与刮擦痕迹。
平时出门倒垃圾时陈晓慧见过这辆车,当时她还以为是哪家邻居扔在路边准备拉去废品回收站的破烂。
「这……你的车?」陈晓慧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嗯。」刘默拉开驾驶座车门。
「你现在好歹是英超主力吧?年薪百来万英镑,你就开这个?防抱死系统还能用吗?」
陈晓慧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车能开就行。」刘默扯过安全带扣上,侧头看她,
「走不走?」
陈晓慧又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两秒,才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