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巴塞罗那，哥特区一条窄巷深处的老咖啡馆。
周晟推门进去时，靠里那张桌子已经坐了个人。
三四十来岁，深色风衣搭在椅背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那只小小的浓缩咖啡杯早已空了，杯底留着一圈浓稠的褐色残渍。
见周晟走近，他站起身，张开双臂，两人重重拥抱了一下，结实地拍着对方的后背。
「贾尼，」周晟用英语边打招呼边笑，「老伙计，咱们多久没见了？」
「周，你在南安普顿那辆破车买了多久，我们就多久没见了！」
贾尼的英语带着浓重而软绵的口音，他冲侍者抬了抬下巴，
「再来两杯 Ristretto。相比南安普顿那种一年有两百天下雨的鬼地方，巴塞罗那至少能让人呼吸到海盐味，街边的姑娘穿得也足够地中海。不过这里的咖啡……西班牙人总是喜欢把豆子烘得像焦炭，这家算是不错的。」
寒暄了几句旧事，周晟将水杯往旁边推了推，压低声音直奔主题：
「说正事。他，你看了。觉得怎么样？」
贾尼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本黑色的小本子，翻开，指腹在某一页上点了点。
「半个天才。」他吐出这两个词，随即摇头，「或者说，一个被放错了位置的天才。」
他把本子转过来给周晟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脑子里有一张别人没有的地图。球到脚下之前，他就知道每一条线在哪儿、哪一条会先断，这种空间阅读，我看了二十年球，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是天然的中场指挥官。」
贾尼一边五指自然而然地捏成一撮，指尖朝上，手腕轻轻上下晃了两下一边说。
「可是。」周晟接。
「可是那个荷兰人把他钉在了后腰。」
贾尼笑了笑的手指在桌面上，从一头划到另一头，
「离对方的球门，太远了。你把一个能在最后三十米一剑封喉的脑子，摁在离球门六十米远的地方让他做抢断扫地的活？你在数据栏里永远看不到他的助攻和进球，因为他离球门隔着整整两条防线。这不是他不行，是有人根本不懂得怎么用他的眼睛。」
周晟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贾尼端起刚上来的第二杯浓缩，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让你舒服的话？」
「真话。」
「真话就是，让他留在巴萨，对你这个经纪人来说是绝佳的商业买卖。」
贾尼放下精致的小瓷杯：
「诺坎普这三个字就是欧洲足坛最昂贵的溢价标签。他哪怕在这儿坐上一年的替补席，他的身价、商业代言和关注度，也远比在中小球队踢满全场赚得多。如果你只想要这些，他就该留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更低了：
「但如果你真把他当成一个需要成长出顶级职业生涯的球员，那就趁早带他离开这间更衣室。」
周晟抬起眼皮看他。
「你不懂加泰罗尼亚。」贾尼叹了口气摇摇头，那口黏软的英语里透着一股看穿人情世故的过来人口气，
「这地方只认拉玛西亚的血脉。从小在这片草皮上长大、会说加泰语的孩子，才是他们的自己人，最好的主力位置永远是留给那些孩子的。你的亚洲球员算什么？一个一千多万欧元买来的应急工具？用得顺手就拿出来替补踢二十分钟；不顺手，就扔在板凳边缘，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顿了顿，低声说出一句话：
「在这个俱乐部里，连里奥·梅西说到底也是个外人。他是加泰罗尼亚人请来的国王，是拯救球队的图腾。踢得好时众星捧月；一旦有一天他老了、踢不动了，这座城市会毫不犹豫地剥下他的王冠，戴到下一个拉玛西亚出身的孩子头上。」
他摊了摊手，「一个为他们赢下了无数座奖杯的外邦国王尚且如此，你那个连主力都还没混上的亚洲球员，在这儿能等来什么？」
咖啡馆里一片沉寂，只有背景音里咖啡机萃取油脂的嘶嘶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周晟盯着他，「让他走，去你那儿？」
贾尼笑而不语，把那本黑皮小本子重新收回内袋，领口翻动的一瞬，风衣底下别着的一枚旧徽章闪了一下，一晃又被领子掩了回去。
「我什么都没说。」他站起身，把风衣搭上肩，
「我只是一个来看球的人，喝杯还算过得去的咖啡。」拍了拍周晟的肩，
「怎么选是你们的事。但是，周，有些球员是等不起的。他在板凳上多坐一年，那双眼睛里的光就少一分。天才最怕的不是被埋没，是被磨得跟大家一样。」
说完，贾尼把杯里最后一口浓缩饮尽，转身走进了巴塞罗那渐渐暗下来的午后。
周晟一个人在桌边坐了很久。
他知道贾尼说的每一句都对。可他也知道，有一件事，贾尼不懂，那些拿着算盘和球探本子的人，永远算不明白。
有些路，得球员自己走到墙根、自己撞明白了，才肯回头。你替他选，他不服；你劝他走，他更要留。
在那之前，他谁也不会提。哪怕对面坐着的，是全欧洲最好的伯乐之一。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刘默这会儿，该快到家了？
周晟起身，把两杯浓缩的钱压在杯垫下，走出咖啡馆，拦了辆车，报出了 Gràcia 街区的地址。
刘默打车回了 Gràcia，刚拐进自家那条窄巷时，看见楼门口的路灯底下杵着个人影，拎着个行李箱，正仰头对着门牌号发愣。
那背影，莫名眼熟。
刘默走近两步，那人回过头——路灯昏黄的光打在脸上。
「晟哥？」
刘默还没反应过来，楼门「吱呀」一开，蒙特塞太太探出半个身子，一手还攥着围裙，警惕地把周晟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眼神跟盯贼没两样。
一看见刘默，老太太立马像找到主心骨，噔噔噔挪出来，扯着他的袖子，压低嗓门叽里咕噜一大串西语，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刘默连蒙带猜，好半天才拼出个大概：
「Mito！这个人，说认识你，在楼底下杵了老半天，一口一个打听你！」
老太太说得眉飞色舞，每次都会给他取个新名字，跟着还往周晟那边努嘴，
「我瞧着不对劲，八成是记者，是那种偷拍的！你放心，我嘴严，一个字都没往外漏！我就说，不认识，没这人！」
周晟一句西语听不懂，可看老太太那副如临大敌、还拿眼刀剜他的架势，加上翻来覆去比划的手势，大概也猜着了七八分，哭笑不得地冲刘默摊手：
「我……我这是被当成狗仔了？」
刘默实在没憋住笑，赶紧拉住蒙特塞太太，指指周晟，又指指自己，用极其生硬的西语连番解释：「这是我的经纪人，自己人，绝对不是记者。」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又打量了周晟两眼，这才哼了一声放开手，临走前还不忘拍拍刘默的肩膀叮嘱了一句小心。
「行了行了，」
他拎起行李箱，冲老太太礼貌地笑了笑，那笑容在对方警惕的注视下有点僵，
「你这房东，够护着你的啊。走，吃饭去，再站会儿你邻居该报警抓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