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斜坡走到了 Plaa del Sol 广场旁的一家老字号 Bodega 酒馆。
酒馆里挂满风干的伊比利亚火腿，几张老旧木桌旁坐着低声饮用苦艾酒的本地老头，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两个亚洲人。
刘默用西语和侍者沟通，点了一桌经典的西班牙特色：辣味烤土豆、加利西亚加香烤章鱼、炸小鱼，以及一盘现切的伊比利亚火腿。
「可以啊，」周晟看着他熟练点单，「西语进步挺快。」
「就会点吃的。」刘默把叉子递给他，「真到球队里，我一半靠猜。」
「那平时跟队里怎么交流？」
「更衣室里加泰语、西语、荷兰语、葡语混着来，」刘默苦笑，
「那个大舌头颤音我练了俩月，一说就漏气，发不利索。加上比赛训练排得满满当当，压根没工夫正经上课。现在学得最溜的，全是场上救命那几个词——‘我的’‘放你身后’‘看人’‘小心’。够用了。」
周晟笑了笑，给他倒了一杯气泡水，随后收敛了笑容，目光落在刘默的脸上：
「比在南安普顿那会儿黑了不少，到底地中海的阳光比英格兰毒得多。昨天下半场你在边线跟队医比划大腿，我镜头里注意到了，到底伤没伤？」
刘默拿叉子的手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拉伤，就是连着打高强度，肌肉严重抽筋板结。昨晚队医做了抗阻测试，允许我上去顶二十分钟。」
周晟抿了一口气泡水，看着刘默的眼睛，缓缓开口：
「战术里有你的位置吗？」他换了个问法。
这一下问到根上了，刘默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
「在磨。」他最后只说了这俩字，「慢慢找。」
周晟没马上接话。他放下叉子，看着刘默，像是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挑明。
「我这几场都看了，反反复复看。」
他说「刘默，从我的视角我直接和你说难听的话，在科曼眼里，你现在不是个'球员'，是个'工具'。」
刘默皱眉抬起头。
「专治密集防守。」
周晟一条条给他数，
「对手摆大巴、久攻不下、非得有人一脚捅穿的时候，他把你放上去，当把手术刀，当颗奇兵。用完了，下一场硬仗、身体仗，你又回板凳。他要的不是刘默这个人能成长成什么样，是刘默这把刀好不好使。」
这些话，其实戳的全是刘默最近不太敢往深里想的地方。
「不过这种处境在豪门太普遍了。」
周晟摇头，
「多少有天赋的年轻人，进了豪门当功能件，一开始还挺亮眼，破个密防、进个超级替补的球。可你就那一个用处，长年累月坐板凳，心气磨没了，别的地方又没长进，踢着踢着，人就没了。范德贝克，阿贾克斯欧冠四强的核心吧？到了曼联，不上不下，两年就废了。罗比·基恩去利物浦，装不进人家体系，半年就被退货。每年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
周晟压低声音：
「你要是想走，别憋着。你点个头，剩下的我来找，找球队、递录像、谈条件，我会替你跑。」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但丑话我要说在前头：以你现在的境遇，如果现在离开巴萨，能给你保证主力位置的，大概率不是豪门，甚至可能要回五大联赛的中游球队重头开始。这个心理落差，你得先想清楚。」
酒馆外，老广场上几个西班牙孩子踢球的欢笑声隔着玻璃窗隐隐传来。
刘默端着水杯，看着杯子里不断升腾起泡的小气泡，许久之后开口：
「晟哥，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周晟看着他。
「你说科曼没给我主力位置，可今天我在战术室看了很久的录像，我明白了一件事，」
刘默抬起头，表情带点苦笑，
「就算科曼明天真把我摆进首发名单，让我踢满九十分钟，我也根本站不住脚。对方一给高强度身体对抗，我的护球带球全要变形；防守端我的横向覆盖面根本达不到豪门后腰的要求。这不是科曼偏心，是我自己这双脚，支撑不了这个位置。」
周晟愣了一下。
「今天那场你看了。」
刘默苦笑「我一护球就被断，一带球就丢，防守更是漏成筛子。这套球对身体、对全面性的要求，我现在真够不着。不全是他不给我位置的事，是我自己，还没长到能站住那个位置的地步。」
他抬起头。
「如果我现在因为踢不上首发就选择离开，换个中游球队，我也许能混上出场时间，」
刘默咬了咬牙，「但我心里那个坎‘我到底能不能在顶级体系里站稳’就永远被我绕过去了。一辈子我都拿不出答案。我想留下来，把我自己够不着的那些东西，在训练场上硬练到够得着。到了那天如果还是不行，我再走，走得也踏实。」
「而且我已经想好从哪儿下手了。」刘默难得主动多说，
「今天我看了录像，我最要命的短板是护球，球一到脚下守不住半秒，就被断。这个，光靠自己对着桩子练不出来，得找个会盘带、又肯下狠脚跟我对抗的活人，一遍遍拆我。」
「找着人了？」
「队里有几个。」刘默点头，「明天训练完，我先去问问。总有肯教的。」
周晟听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护球是对的。」他给刘默倒上气泡水，「但你光盯着'脚下怎么护'，怕是没摸到点子上。」
刘默抬眼。
「我去过很多青训营。」周晟慢慢说，
「我也看过你那两次被断，你以为是盘带不行、脚下功夫不够？我看不是。是巴塔利亚肩膀往你身上一靠，你人先晃了，球才丢的。你带两步，上半身往前冲，重心散了，收都收不回来。这些，是脚的事吗？」
他伸手在自己腰腹那一圈比了比：「是这儿的事。是你核心顶不住人、稳不住重心。你护球那半秒撑不下来，表面看是脚慢，底下是身子撑不住。光练脚下那点花活，练一年，一被人一靠，还是丢。」
刘默怔了怔。这话有点意思，可他脑子里那根弦，还死死绷在「护球、盘带、那半秒」上，他这些天想的、录像里看的，全是脚下那一下怎么改，冷不丁被周晟往「身体、重心」上一带，他一时没转过来。
「嗯，」他含糊应着，「我练的时候注意点。」
周晟看着他，没接话。这小子不是没头没脑地嘴硬要留，是已经把「怎么练、找谁练」都想好了。
最后张了张嘴，想说「年轻人耗不起」，想说「职业生涯就那么几年」，可看着刘默那双认真的眼睛，他一句也没说出口。
「行吧。」他说，
「你说了算。我就一句：想清楚了、扛不住了，第一个给我打电话。」
周晟盯着他看了两秒，也没戳破。他给自己灌了口气泡水，忽然笑了：
「今天那脚助攻，真他妈漂亮。国内直播间都炸了，都喊你‘中国手术刀’呢。」
「别捧了。」刘默笑了笑摇头，
「那球不是我踢的，是格列兹曼帮我跑出来的，我今天才知道自己差得远。」
周晟看着他，这小子眼里那点光，还在。逆风坐了几个月板凳替补，没垮，没认命。
他只是叹了口气，把剥好的一只虾搁进刘默碟子里。
「差得远就慢慢补。」他说，
「急什么。我这次来，就想当面看看你到底过得咋样。看着你还能坐这儿好好吃饭，我就踏实了。」
一盘炸小鱼见了底。窗外 Plaa del Sol 的老广场上，几个孩子还在踢一个瘪了的皮球，笑闹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这是刘默到巴萨两个多月，头一顿吃得踏实的饭。
深夜回到酒店后，周晟没有立刻休息。他在房间的便签纸上用黑笔划出了一条战术与处境的对立图解：
巴萨战术顺畅--攻防顺遂--刘默稳坐替补席；
巴萨战术卡壳--密集防守久攻不下--逼迫科曼使用刘默；
看着便签纸上这两个完全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