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回拨一点,倒回十月中旬的伦敦,天空沉得像一块泡透了水的棉花。
陈晓慧拖着一只二十八寸的银色行李箱走进门厅时,小腿肚酸得发抖。
纽约那桩跨境并购的熬了三个礼拜,好不容易搞定,又被 Sophie 半哄半拽地拖去洛杉矶拉练。说是休假,洛杉矶罗迪欧大道的奢侈品店被 Sophie 扫荡了大半,最后她自己箱子实在扣不上,还是借了 Sophie 一只空箱子才勉强把东西塞齐。
一路辗转回到伦敦,她只想瘫倒在自己床上睡三天三夜。
人还没进楼门,Sophie 已经先在门厅跟人热络上了。
「Marcus——!好久不见啦!」
Sophie 张开双臂,隔着老远就嚷,声音在挑高的大理石门厅里回荡,
「有没有想我?上次送你那瓶威士忌喝完没有?」
守门的 Marcus 被她逗得直乐,一边应着,一边熟练地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箱子,一边帮忙按开电梯门。
「Chloe 宝贝,你这次的购物量比上次去巴黎还夸张。」
Sophie 拖着另一只大箱子挤进电梯,一脸得意,
「还是我英明,多带了个备用箱,不然你那些战利品全得扔在洛杉矶机场。」
陈晓慧懒得跟她贫,按了密码。这间公寓,自打八月底那趟去纽约,她竟然一个半月没回来过。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脆响。推门,按灯。
「哇哦——」Sophie 一脚跨进客厅,目光一下子被正中间的东西勾住,
「等等!Chloe!你这沙发……换了?」
客厅正中,是一张又大又软的浅灰色布艺沙发,占了大半个客厅。
「你那精致的黑色皮沙发呢?」
Sophie 绕着它转了两圈,一屁股陷进厚实的坐垫里,舒服得长叹一口气,
「怎么突然换成布面的了?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布面容易沾灰难打理吗?怎么突然……」
她拍了拍那宽大的扶手,嘴角泛起一抹调侃的坏笑,顺势往上一躺,把一双长腿伸得笔直:
「哟,还这么长!一个人住,买这么长的沙发干嘛?躺上去脚都够不着头~宝贝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留着给哪个男人躺的?」
陈晓慧脱着外套风衣,头也没抬:「坐着舒服,不行啊。」
「坐着舒服要这么长?」Sophie 拖长了音,眼神里满是戏谑,
「这可不是单身女人的尺寸。这是……两个人并排躺上去都不挤的尺寸。」
陈晓慧拧开水瓶喝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两个人躺上去都不挤。
这话,几个月前在伦敦早高峰堵着的车里,有个人一板一眼地跟她说过一模一样的。
布面、够长、躺着舒服、灰色耐脏……那张沙发是他挑的。
是他缩在她那张短皮沙发上蜷了一整夜、腰都直不起来之后,认认真真替她选的,选的时候那副样子,活像这沙发以后也会有他一份似的。
「……随便挑的。」
陈晓慧抿了一口冰水,转过身去,
「哪那么多八卦。」
Sophie 何等精明,那双在法庭上阅人无数的眼睛微微一咪,显然嗅出了猫腻。可还没等她继续刨根问底,目光已经被餐桌上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诶,那是什么?」
陈晓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餐桌中央搁着一束花,早就干枯透了。白色的桔梗缩成发灰的一团,花瓣干得发脆,打卷垂在玻璃瓶口。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两箱东西,红白配色的小盒子,一个挨一个,没拆过。
她走过去,指尖碰了碰干枯的花瓣,「啪嗒」一声,碎了一小块掉在桌上。
一个多月了。
八月底他要飞巴萨那天,绕道来过伦敦,说要来给她修那个滴了半年的水龙头。她那阵在纽约连轴转,压根没在伦敦,回来后又接着飞洛杉矶。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那声折磨了她半年的「笃、笃」异响,没了,水流顺顺当当。
她扶着水池站了一会儿,又回头望了眼餐桌上那束枯掉的花。
那是他来的时候在花店顺手买的。人没见着她,他把水龙头修好,把花和这箱东西搁在桌上,锁门就走了,最后给她留了条消息:
「修好了,不滴水了。盲盒和花在桌上,我赶去机场,先走了。」
那天她在纽约的会议室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什么也没回。
胸口那个地方,忽然又酸又软,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撞了一下。
「喂——Chloe?」Sophie 从沙发里探出头,
「对着一束干花发什么呆?那一盒一盒红红白白的是啥啊?抽奖用的?」
「盲盒。」陈晓慧回过神,声音有点哑,「他们南安普顿队的球员周边。」
「盲盒?!」Sophie 的兴趣瞬间被勾了起来,从沙发上弹起身扑过来,「拆拆拆!我最喜欢拆这个了!」
「你又不认识他们队的人。」
「不认识才好玩啊,拆盲盒拆的就是那种未知的爽感!」
Sophie 已经上手了,指甲利落地撕开塑封,捏开盒盖,掏出里头巴掌大的塑料人偶,在茶几上一字排开,「哎哟这个胖乎乎的是谁?这个留着大胡子的……全都不认识。」
她拆得起劲,忽然说:
「来来来,你也拆一个,试试看。你好歹认识你那位吧?万一抽中你家那位呢?」
「哪有那么巧?」陈晓慧嘴上这么说,指尖却还是按上了盒子顶端的开封口。
整整两箱二十四个盲盒,她不过是随手顺了最上面的一盒。
「咔」地一声,盒盖打开。
她把里头那个小人偶托在掌心。
红白间条的球衣,17 号,一张捏得有点糙、却一眼能认出来的脸,眉眼都是照着那个人做的。
是刘默。
陈晓慧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两箱二十四个公仔,她随手摸出的第一个,就是他。
「哦~~!!」Sophie 凑过来一看那个号码,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一把搂住陈晓慧的脖子笑得花枝乱颤,
「是他!Chloe 真是他!这叫什么?这叫命中注定啊宝贝!」
陈晓慧没说话。
她托着那个巴掌大的塑料小人,看了很久,指腹在他那张印得有些歪斜的小脸蛋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把小人稳稳摆在沙发扶手上,起身走到餐桌旁,开始把那些被 Sophie 拆碎的包装盒收拢,顺便把准备寄往巴塞罗那的东西一样样收拾出来。
「诶,」Sophie 坐在沙发堆里,眼睛滴溜溜地转,
「Chloe,你收拾东西的时候,可别忘了你在洛杉矶比弗利山庄那家买手店里,顺手给他挑的那件卫衣和按摩膏。」
陈晓慧手一顿。
那天在洛杉矶,她给刘默挑那件藏青色卫衣的时候,还煞有介事地跟 Sophie 解释:「这双鞋跟他那件卫衣凑单能拿八折,顺手结了。」
当时 Sophie 正在镜子前补口红,斜着眼瞅她,慢悠悠地开撕:
「Chloe,你这理由编得跟你们律师草拟的免责条款一样滴水不漏。打折?为了省那几十刀,你特意跑去问店员有没有适合亚洲男运动员身形的码?」
Sophie 啪地合上口红盖,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教你把这种『顺手』顺出最高级的手段。你想让一个男人天天心痒痒地惦记你?别天天给他发消息当老妈子。最高的招数!让他身上、手边处处都是你买的东西。他穿的卫衣是你挑的,练完球抹的肌腱膏是你买的,往后再添双鞋、添个水杯……他每天一睁眼,从头到脚摸哪样都是你的痕迹,想不起你都难。这叫润物细无声,比你飞几千公里去查口红高明多了!」
那天她啐了 Sophie 一句「歪理」,可那件卫衣,到底还是拎去结了账。
此刻,隔着大西洋和半个月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