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刘默说不出话的,是教练科曼这个人,还真不是那种埋没新人的教练。
恰恰相反。上任才几个月,十七岁的佩德里踢上了主力,十八岁的法蒂成了首发,阿劳霍、德斯特、特林康,一个比一个年轻。
队里都传着他那句话:只要你有饥饿感、肯为这支球队豁出一切,他就敢给你机会。
刘默有饥饿感。他这半个月一身一身的汗,科曼也看见了,还亲口说了个「是」。
人走光了,刘默一个人留在场上,把散落在各处的训练球捡回球筐。
器材室的老霍尔迪推着推车走过来,看见刘默还在捡球,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来就行。
刘默摇了摇头,默默把捡满的球筐抬上推车,帮老头把发球机推回了仓库。
老霍尔迪看了刘默一眼,没说什么加泰语,只是伸手拍了拍刘默湿透的肩膀。
没有废话,也没有听不懂的社交笑声,只有老球场管理员手掌传来的实打实的温度。
推车刚进仓库,身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是塞尔吉·罗贝托。身上套着那件湖人外套,袖子撸到手肘,脚边码着一摞彩色标志盘。
「那件香喷喷的卫衣呢?今天没穿?」他冲刘默挤挤眼。
刘默笑了一下,没接这茬。
罗贝托今天在做腘绳肌的恢复,没下场,可整场对抗,他一直抱着胳膊站在边线外头看。
「德斯特压上去那一下,我看到你往回收了。」他说,
「位置其实没问题。但时机上站晚了,是他喊了你,你才动对吧?」
刘默点点头。
「还有基辅那晚。」罗贝托顿了顿,「我坐在替补席上,所以那张黄牌,还有后来那个丢球,我都看见了。」
刘默以为他要说几句安慰的话,罗贝托只是弯腰把标志盘一个一个往草皮上摆。
左边一个:「阿尔巴。」往里一个:「朗格莱。」中间一个:「皮克。」右边一个:「德斯特。」最后一个,他摆在两个中卫前头、稍稍偏右的位置,抬头看刘默:
「这个,是你。」
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之前奥里奥尔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大堆。说你脑子好,脚下好,防守烂。」
罗贝托咧嘴,「最后一句是:别让他一个人在后头。」
刘默愣了一下。
南安那顿饭,罗梅乌戳着盘里的火腿说过:去了巴萨,你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没人替你补了。
「他在南安会替你补位。」罗贝托把一颗球拨到「阿尔巴」那个标志盘边上,
「在这儿,你得学会给别人补位。」
他把球往前一推,比划阿尔巴带球压上:「阿尔巴一上去,基本就不回来了,你别指望他。」说着把「朗格莱」往左挪了一大步,「朗格莱就得往边上挪,去补他那块地。」又指了指朗格莱空出来的那一格:「那你呢?」
刘默往左挪了两步,站了进去。
「对。」罗贝托又把球拨到右路,
「德斯特上去,皮克往右挪,你往中间收。边卫上一步,中卫挪一步,你补一步。三个人,拴在一根绳子上。」
他竖起两根手指:
「还有,你跟德容,或者跟布斯克茨,永远得有一个人在后头。他上,你留;你上,他留。两个都上去了,皮克和朗格莱身后就是一片海,人家一脚长传,他俩那两条上年纪的腿,追不上的。」
刘默盯着那几个标志盘,一下就想起了基辅那晚。德斯特冲上去了,布斯克茨压上去逼抢了,他自己也跟着往前凑,最后身后只剩两个中卫。
「那我怎么知道,」他问,「这会儿该谁上、谁留?」
罗贝托笑了,像就等着他问这句。
「喊。」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词一个词地教,全是西语:
「Me quedo,我留着。Salgo,我上。Tapa,封住他。Hombre,你身后有人。」
他把手放下,「就这四个。场上没时间讲长句子,可这四个词你喊出来,后头那几个人,就知道你在准备干嘛了。喊久了,慢慢就有默契了。」
刘默跟着念,舌头打结,Salgo 念成了「沙狗」。罗贝托笑得直不起腰。
来巴萨两个月,这几个西语其实有学到,但基本上没有在比赛里用出来,也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教他这些。
接下来一个钟头,罗贝托站在边上,一会儿喊「阿尔巴上了!」,一会儿喊「皮克出去了!」。刘默就在那几个标志盘中间来回挪,挪一步,喊一声。一开始慢,喊错,站错;到后来,罗贝托话音还没落,他人已经到了。
天快黑透的时候,罗贝托把标志盘一个个收进网兜。
「我在拉玛西亚本来踢的是中场。」他忽然说,
「后来恩里克把我挪去右后卫。第一年,我也是在每场都在找自己该站哪儿。」
他没再往下说,拍了拍刘默的肩膀,拎着网兜走了。
往后那几天,只要训练一散,罗贝托就拎着那兜标志盘,在场角等他。
那天深夜,刘默回到 Gràcia 区的公寓。
刘默把球鞋脱在门厅,整个人重重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两条大腿酸胀。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从包的侧袋里摸出那个黑皮记事本。
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跟着他从南安普顿到巴塞罗那。
前半本记满了他来时的路「球永远比人快」「把防守变成看穿空间的眼睛」「面板是参照物,脚下的草皮才是根基」。
翻到中间,字迹断在来巴萨后写下的两行上:
「传球不是问题,拿住球那半秒,才是。」
「盘带不是为了过人,是为了那半秒。第一步不是靠脚……得找个人问。」
「找个人问」底下,当时他划了道横线,后面一片空白。
这半个月,那道空白,总算有东西往里填了。
他拧开笔帽,在底下落了几行:
「问到了。那半秒,不是脚的事,是身子卡出来的,德斯特撞的,科曼教的,罗卡练的。」
「过人是让人读不出你的想法,防守是抢先读出对方的判断。一枚硬币的两面。」
写完,他靠回沙发,笔还捏在手里。
那张面板也跟着浮了上来。身体、盘带、防守,一格没动。
他盯着看了两秒,也不意外。这半个月练出来的东西,还一脚都没进过正式比赛。
外头全网都在喊他「漏斗」。这本没人翻的黑皮本子里,今晚多了两行谁也看不见的字。
他合上本子。
刘默靠在沙发上,翻开手机。
英超战报推送弹了出来:十一月一日,阿斯顿维拉 3 比 4 南安普顿,南安客场险胜,七轮过后高居积分榜第四。新闻配图里,英斯张开双臂在维拉公园的草皮上狂奔,红白球衣的队友们疯狂地从身后将他扑倒。
刘默把那张图放大,盯着英斯的背影看了很久。
维拉公园的右边路,英斯最爱斜插的那条线。换在去年,那脚球该是他送的。
他划掉新闻,屏幕暗了下来。
「你太急了。」基辅那晚科曼丢下的这句,又鬼使神差冒了出来。白天他逼着自己慢下来,好歹换回一个「是」。
一个「是」,换不来一个位置。他扯了扯嘴角:足球场舔狗,说的就是他。舔了半天,巴萨这位女神连个正眼都没给。
刘默闭上眼睛,脑海中自动过了一遍巴萨接下来的赛程表。
脑海里的头绪停在了十一月下旬的那一场焦点战,客场挑战马德里竞技。西甲最凶狠、对抗最窒息的铁血军团。
那种比赛,需要有人在九十分钟里用肉身去抵挡每一次高强度的绞杀。那群老将,扛得住吗?
皮克那双伤痕累累的老腿,真能从头顶到尾?
万一顶不住呢。科曼手里能顶中卫的人本就不多,十有八九,又得把德容往后撤。德容一撤,中场那条双后腰,就空出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
他心口突地跳了一下。
随即自己先泄了气。科曼那套双后腰是拿来护防线的,要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