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辅那场替补登场、送出那脚转移,是刘默这半个月里离「踢上球」最近的一次。可那点热乎气,很快就被接下来的日子浇凉了。
十一月的前半段,球队赢多输少,一场接一场,大多跟他没什么关系。
三天后,主场贝蒂斯。这一场火力全开,五比二把对手打花。
可就在球队踢得最痛快的时候,出事了。
法蒂在一次拼抢里伤了左膝,倒在草皮上,半天没爬起来,最后是被担架抬下去的。
刘默在替补席末端,看着担架从眼前抬过去。那张脸皱成一团,疼得眼泪都下来了,那小子刚满十八岁没几天。
心疼是真的。可就在心疼底下,有个念头飞快地探了个头:前场少一个人了,那是不是……?
他自己先吓了一跳,把那念头狠狠摁了回去,指甲掐进了掌心。
在这支球队里,别人倒下,是他唯一能往上挪一步的缝。这个想法,比那副担架更让他难受。
这场大胜,热闹照样是别人的。五比二像放给别人看的烟花,他坐在暗处,就着那点光,数自己那本没人看的账:停球多黏的那半寸,先顶身体再动脚的那个别扭顺序,一天比一天顺。
十一月二十日,赛前那天。
科曼把全队叫到一起过第二天的对手。马德里竞技,本赛季一路领跑西甲的榜首,西蒙尼的球队,一堵会移动的墙。他们不跟你玩脚下,就是十一个人往后一缩,把球门前那块地方浇上混凝土,然后逮着一次机会往你身后偷袭!啪!
这些年,这支球队是巴萨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多少次华丽的进攻,撞在他们那堵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科曼站在战术板前,一条条讲:明天这场是身体仗,是意志仗,谁先松劲谁就输。他讲到防守,讲到后防线明天要顶住多大的压力,讲到球队人手已经很紧,法蒂伤了,布斯克茨在国家队踢欧国联时伤了膝盖,几条线都在拆东墙补西墙。他讲到皮克,说这把年纪,一个赛季四条战线,场场九十分钟往死里扛,是撑着一口气。
说这话的时候,科曼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在刘默身上停了半秒,接着讲下一条。
刘默知道这半秒当不得真。可心里还是侥幸的想一下,万一?
那天夜里,他十点半就关了灯。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罗贝托那几个标志盘,一会儿阿尔巴上了,一会儿皮克出去了,他就跟着在黑暗里挪。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十一月二十一日,客场,马德里。万达大都会球场,又是一片空场。
刘默进了名单,坐在替补席上。
这是他来巴萨以后,第一次因为「也许会上」而坐上替补席,而不是因为「凑个数」。他把这件事看得比该看的重。
球一开,就是硬碰硬。
马竞十一个人往后一压,巴萨的球倒来倒去,就是倒不进那片禁区。
第二十几分钟,坏事来了,后场一次配合出了岔子,皮球被卡拉斯科半路截下,比利时人拔腿就走,晃过出击的门将,推空门得手。客场零比一,巴萨落后了。
刘默在替补席上,屁股就没坐稳过。
第五十六分钟,科曼用了第一个换人窗口,库蒂尼奥换下佩德里,想在中路撬开缝隙。
第六十二分钟,出事了。阿尔巴在禁区前沿把科雷亚绊了个踉跄,阿根廷人整个人倒下来,结结实实砸在皮克的右膝上。
皮克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脸一下白了。那条腿他不敢弯,就那么直着往场边挪,眼眶是红的。
刘默的心猛地一跳。
德容要往后撤了。中场那一格,要空了。那几个标志盘中间挪了无数遍的那一格,他闭着眼都站得进去。
科曼只喊了一个号码:德斯特。
美国人跑上去顶右后卫。科曼又抬手,朝场上比了个手势。塞尔吉·罗贝托从右后卫的位置往里一收,站进了中场;德容退到中卫,跟朗格莱站成一排。
一换,一挪,那一格就满了。
刘默坐在替补席上,没动。
「我在拉玛西亚本来踢的是中场。」那天傍晚收标志盘的时候,罗贝托说过这句。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第八十分钟,助教转过身,冲替补席一摆手:「布雷斯韦特、特林康、普伊奇、刘,热身!」
刘默「腾」地站了起来。他冲到边线后头,扒过黄色热身背心往身上套。四个人一排,在边线外来回跑,谁上,科曼还没说。
第八十三分钟,第三个换人窗口。
科曼回头,点了两个人:布雷斯韦特换下皮亚尼奇,特林康换下格列兹曼。
拿下一个后腰,换上一个中锋。零比一,最后七分钟,他要的是禁区里多一个能抢点的脑袋,不是一个在中场等着传球的人。
刘默跑动的脚步慢了半拍。可他没停,接着跑。五个名额,还剩一个。
补时第一分钟,罗贝托在禁区外抡脚远射。球偏出立柱的一瞬间,他捂着右大腿前侧蹲了下去,再没站起来。
中场那一格,又空了。
科曼转身冲第四官员喊。第四官员举起手,伸出三根手指,摇了摇头:五十六分钟、六十二分钟、八十三分钟,三个窗口已经用完。名额还剩一个,窗口没了。
科曼抬到一半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放下了。
他回过头。
隔着十来米,刘默站在边线后头,热身背心套了一半,一条胳膊还卡在袖子里。
科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半件背心上停了停。
什么也没说。
他转回身,两只手插回外套口袋,盯着场上,再没回头。
罗贝托被队医架着走出场外,巴萨十个人熬完了最后几分钟。
助教冲边线区摆了摆手:「刘,回来吧。」
刘默僵在原地。
他看着记分牌上那个零比一,慢慢地,把背心又一点点脱了下来。
他重新走回替补席坐下。屁股底下的塑料长椅,冰凉透骨。
终场哨响,零比一。
巴萨输了,客场输给了榜首,一整场没能砸开那堵墙。
替补席上的人陆陆续续起身。刘默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九十分钟、热身到一半的腿。他今天上场时间:零分钟。触球:零次。
回球员通道的路上,德斯特追上来,还没从输球里缓过来,脸沉着。他跟刘默并排走了两步,压低声音,用英语说:
「刘,今天要是你也在场上就好了。」
刘默侧头看他。
「真的。」德斯特踢了踢脚下,
「他们那逼抢防守,光靠传中砸不开。可你要是上来,把球往我脚下、往格列兹曼身后送,我从边路给你插进去,咱俩练了这么久那些东西,说不定,真能撬开一条缝。」
他耸耸肩,那点骄傲里透着不甘,「差一个人而已。差你一个。」
刘默没接话。他何尝不是这么想的。方才热身区那半件背心,此刻还像烙在他背上。
他俩练的那些东西,那个「说不定能撬开的缝」全世界,好像只有他和德斯特两个人信。
可今天,那个「说不定」,连试都没能试一下。
那些他在标志盘中间挪了无数遍的东西,一次都没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