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基辅之前,皮克的检查结果下来了:右膝内侧副韧带三级扭伤,十字韧带部分撕裂,少说三个月。
法蒂还没好,皮克又躺下了。一线队的正牌中卫,能站着的只剩朗格莱一个,乌姆蒂蒂和阿劳霍还在理疗室排队;布斯克茨的膝盖还没好,罗贝托的大腿也拉了。这个秋天的巴萨,像一条四处漏水的船,拆了东墙补西墙,哪儿都糊不严实。
好在欧冠小组赛剩最后两轮,出线早不成问题。科曼索性大手一挥,把梅西和德容留在了巴塞罗那养腿,连阿尔巴、格列兹曼、登贝莱都摁在替补席上。
一水儿的轮换,赛前被媒体戏称作「巴萨二队」。
客场大名单念到中场那一栏,刘默听见了自己的号码。
这一次,是首发。
大巴从鲍里斯波尔机场开进基辅,才四点多,天就黑了。
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刘默拿袖子擦开一小块,外头是灰扑扑苏联式的板楼,宽得过分的大街,路面湿漉漉地反着灯光。过第聂伯河的时候,远处山坡上几座教堂的金顶在夜里亮着。
疫情期间,球队下了车直接进酒店,哪儿也去不了。这座城,他只隔着一层车窗看了二十分钟。
第二天的比赛,当地十点开球,国内是凌晨四点。
赛前,体能教练罗卡把人拢在更衣室,一条条交代:热身先在室内做,弹力带、动态拉伸、原地高抬腿,身子热透了再出去;热身服和手套留到最后一刻再脱;水照样要喝,冷天不觉得渴,可干冷的空气一样往外抽水。
「腘绳肌。」罗卡最后点了点自己大腿后侧,目光在刘默身上多停了一秒,「开场头十分钟,别急着全力冲刺。冷天,这根最容易抽。」
刘默点点头。阿拉维斯赛前那一下,抽的就是这根。
装备管理员抱来一摞黑色的长袖打底和打底裤。规矩是死的:打底的袖子得跟球衣袖子一个颜色,打底裤得跟短裤一个颜色,全队统一。
围脖不让戴,毛线帽不让戴,长裤只有门将能穿。秋裤就更别提了。
刘默把长袖打底套在里头,外面是短袖的黑金客场球衣,短裤里又套了一层及膝的打底裤,鞋钉换成了长钉。犹豫了一下,他又从筐里摸了副手套。
上次在比赛里戴手套还是在南安普顿去老特拉福德踢曼联的时候。
德斯特在旁边看见了,咧嘴一笑,冲他扬了扬自己手上那双:「欢迎来到乌克兰。」
球员通道里,两队排成两列,等着上场。
佩德里站在刘默前头,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原地一蹦一蹦,嘴唇都有点发紫。加那利群岛长大的孩子,这辈子大概就没见过零度以下的天气。
队伍最后头,布雷斯韦特穿的是短袖,两条胳膊就那么光着。德斯特回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疯子。
「在丹麦,」丹麦人耸耸肩,「这叫秋天。」
明格萨站在刘默身后,牙齿磕得咯咯响,也说不清是冻的,还是第一次踢欧冠紧张的。
一出球员通道,冷就扑到了脸上。
英格兰的冬天是湿冷,往骨头缝里渗;这儿是冻。吸一口气,鼻腔里像被塞进了一把冰碴子,一路凉到肺里。
草皮底下有地暖,没冻上,可表面湿漉漉的一层,又冷又滑。跑道边上倒是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响。
场边的电子屏上,气温那一栏是零下二度。
刘默站在中圈,嘴里喷出的白雾在高杆灯下一团一团地散开。他搓了搓戴着手套的手,脚趾在鞋里动了动,已经有点木了。
哨响。
开场头二十分钟,两边都踢得像在冰面上走路。
冲刺跑一半就收,抢断的人宁可多跟两步,也不肯伸脚,谁都怕在这种天气里把肌肉扯了。第八分钟,特林康头一回往里切,脚下一滑,两条腿一齐飞出去,一屁股坐在了草皮上;去防他的基辅后卫刹不住,跟着也滑出去半米。
两个人坐在地上对视了一眼,各自爬起来,谁也没好意思笑。
刘默有一回眼看能抢到第二落点,腿刚要发力,罗卡那句话冒了出来。他收了半步,球被舍佩列夫先够走了。
巴萨的球,就这么在后场一脚一脚地横着倒。
基辅迪纳摩的 4-4-2 防线像一张结冰的鱼网,十一个人全部缩在后场三十米区域。卢切斯库的战术极度冷静,放弃球权,用身体在禁区前沿堆砌出一道肉墙。
第十六分钟,中场脱节的隐患爆发。
皮亚尼奇的腿还没热开,一次横向补位慢了半拍,被基辅中场舍佩列夫用身体硬生生挤开。波斯尼亚人只能伸手死死拉住对方衣角,主裁判的黄牌当即亮起。
「基辅今天的低位防守非常到位。」解说员的声音在直播间里回荡,
「巴萨虽然控球率达到了 68%,但传球基本集中在外围。皮亚尼奇拿黄牌这一下,暴露出巴萨今天双后腰在横向覆盖上的硬伤。刘默和皮亚尼奇搭档,两个人都偏重出球,一旦中场失误,后防线直接暴露在基辅的反击路线下。」
场地另一侧,科曼双手抄在羽绒服口袋里,脸色在冷风中绷得铁青。
替补席上,登贝莱把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拉链一直拉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刘默在大腿后侧微微发紧的肌肉反馈中调整着呼吸。他没有时间去感叹这场比赛的意义,他的视线像雷达,在基辅那张密不透风的防线网格里一遍遍扫描。
第二十五分钟,德斯特在右路掷界外球。戴着手套的两只手往前一甩,球从手套里滑了出去,软绵绵落在两米外,正好落到基辅人脚下。
美国人瞪着自己的手套看了两秒,干脆扯下来,一把扔向了场边。
上半场第三十分钟,他接菲尔波回敲,右脚外脚背试了一记纵向穿透。脚趾早冻木了,触球那一下像隔着一层东西,力道没收住,球出得太冲。扎巴尔尼提前移动半步,伸腿就把球砸出了边线。
几次往返冲刺下来,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味,是冷空气刮的。
没有倒脚,没有渗透,只有硬生生砸在肉墙上的闷响。这种感觉充斥着前四十五分钟。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一股暖气,混着发热膏的辣味。湿透的打底贴在背上,一出门叫冷风一吹就是一层冰,队医让所有人都换了件干的。
刘默捧着一杯热茶,手套都没摘,吹两口,灌一口。旁边的佩德里两只手捧着杯子,一口没喝,光拿来焐手。
科曼没坐。他站在战术板前,等所有人换完衣服,拿马克笔敲了敲板子。
「六成八的控球。」他说,「全在他们身前。」
他在板上画了两排,基辅的两条四人线。「他们好几个人刚从隔离里出来,大概率是跑不满九十分钟。上半场你们在他们面前横着倒,是在帮他们省力气。要转移,就给我大范围转,让他们跟着跑;要传,前三脚就往前打。」
马克笔往右边一划。
「下半场打这儿。」他点了点基辅的左路,「特林康,你往里收,把米科伦科带进来。德斯特,你压到底线,从外面过。他们左中卫和左后卫之间,会裂开一道缝。」
他转过身,换成了英语:
「刘。」
斯勒德把手里的平板转过来,画面定格在第三十分钟:刘默外脚背那一脚,球冲进人堆,被扎巴尔尼一脚砸出了边线。
「方向是对的。」科曼说,「时间不对。德斯特还没跑出来,你就给了。」
他把马克笔在德斯特的位置上点了一下,往前一拖,拖到那道缝前面:
「先拿住。等他从你身边过去,再给。」
刘默点了点头。
科曼又看向皮亚尼奇:「你吃了牌,留在后面,别再上去抢。刘往前顶一格,顶到他们两条线中间去接球。」
他把马克笔帽一扣,没再多说。
回场之前,一群人挤在通道里原地小跑,大家都不想自己的腿冷下来。刘默甚至想来一记狗熊哆嗦毛试试让自己身子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