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体验店，巴塞罗那的冬夜已经彻底落了下来，街灯渐次亮起。
「走，」武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请你吃饭去。」
车子开向科尔内利亚，距离西班牙人的主场 RCDE 球场走路只有几分钟路程。这里藏着一家武磊经常光顾的中餐馆，老板是胡建人，据说店里的干辣椒和花椒都是专程从国内托人背过来的。
两个人推进门的时候，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正拿着抹布擦桌子。抬头看见是武磊，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磊哥来啦！今晚九点半准时关门啊，十点钟城里可就要宵禁了。」
「知道。」武磊熟络地回应，「吃得快，绝不耽误你打烊。」
武磊熟练地要了一壶热铁观音，倒了两杯，将自己那杯紧紧捂在手心里。上回在凯旋门附近的那家面馆里，他也是这个习惯，一点冰水都不碰。
「西班牙这冬天的鬼天气，看着有太阳，其实风阴冷得很，喝口凉的水胃就难受。」他说。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出了油锅翻滚的刺啦声，香气迅速弥漫开来。
水煮肉片、麻婆豆腐、一盘清炒油麦菜，外加一小锅冒着白汽的酸辣汤。
水煮肉片端上来时，最顶上的干辣椒面和蒜蓉还在滚烫的红油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红油包裹着鲜嫩的猪肉片，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高温香气；麻婆豆腐红白相间，牛肉末炒得干香酥脆，撒着一圈青翠的蒜苗碎与现磨的花椒面，麻辣鲜香直钻鼻腔；那小锅酸辣汤更是热气腾腾，陈醋的酸香混着白胡椒粉的辣劲，光是闻上一口就让人食欲大开。
夹起一片浸满红油的肉片送进口中，滚烫与麻辣瞬间在舌尖炸开。辣子一下肚，刘默的额头与鼻尖立刻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带着紧绷了一整天后脖颈肌肉都彻底松弛了下来。
「慢点吃，」武磊笑着打趣他，「又没人跟你抢。」
刘默喝了一大口热气腾腾的酸辣汤，浑身暖流直涌。想起下午那台七座 SUV，他忍不住笑起来：「嫂子要是知道你下午折腾半天，最后一台车都没定下来，回去肯定得念叨你。」
「念叨就念叨呗。」武磊夹了一筷子油麦菜，「最后开车入库倒车的还是我，得我自己舒坦才行。」
刘默咬了一口豆腐，好奇地问：「磊哥，你跟嫂子当年是怎么认识的？」
武磊的筷子停在了半空，显然没料到刘默会问起这个。
「朋友攒的饭局。」武磊回忆道，「就在上海，一起吃了顿饭。」
「然后呢？」
「然后第二年就登记结婚了。」
「这么快？」
「那会儿我才二十二岁，性格愣头青一个。」武磊低头剥了一颗炒花生米，将红衣揉碎，「觉得两个人合适，那就定了呗。」
刘默看着他，忍不住笑。武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着把一小粒花生壳往刘默那边一扔：「吃你的饭，瞎打听啥。」
过了一会儿，刘默吹了吹汤匙里的热汤，低声问：「拖家带口一个人跑出来留洋，累不累？」
「你说谁累？」武磊抬眼看着他，「她累还是我累？」
刘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刚来西班牙那会儿，她一个人要在家里带两个小孩，一句西班牙语都不会说。」武磊轻声说道，「租房子的全英文合同，她深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拿手机翻译软件一页一页查单词。我白天在基地训练，晚上回屋，她还在那里查单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
「今年三月份的时候，我俩不幸都确诊感染了。外头全城封锁，一家四口被死死关在出租屋里，一关就是两个多月。」
他夹起一块肉片，却又缓缓放回了碗里。
「那段时间没少吵架。」
「吵什么？」
「啥事都能吵起来。孩子哭了谁去哄，晚饭谁来做，垃圾谁下楼去倒。」武磊苦笑了一声，「以前我总觉得她在家里带孩子挺轻松的。自己被关在家里带了两个月才知道，带孩子比在场上踢足足九十分钟还要累。」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超市买个东西要在门口排一个小时的队，买回来的奶粉标签全看不懂。有一回半夜孩子突然发高烧，我俩一个人拿着一个手机，急得在网上查西语里的『发烧』和『急诊』怎么说。」
武磊叹了口气，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温情。
「说出来你别笑，那也是我结婚这么多年以来，跟他们母子俩连续待在一块儿最长的一段日子。」
「前几天我刚过了二十九岁生日。」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两个孩子用西班牙语给我唱了生日歌。唱得全跑调了，但心里挺满足的。」
刘默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你是想问我，家里琐事会不会拖比赛的后腿？」武磊看了他一眼，「我之前坐在西班牙人替补席上没机会出场那阵，每次沮丧地回家一推开门，两个孩子尖叫着扑过来抱住你，谁还在乎你今天到底上没上场。」
刘默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热气升腾间，脑海里闪过那天晚上皮亚尼奇在他家门前说的那句话「别躲」。
两个人边吃边聊。聊加泰罗尼亚的天气，聊国内老家的父母，聊西乙联赛残酷的客场旅途，大巴车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下了车腰腿酸得都直不起来。
「你最近在队里上场机会多吗？」刘默问。
「替补多，首发少。」武磊回答得像是在报比分。
刘默的动作顿了顿。
「唉……今年夏天球队降级的时候，回国可能舒服点。」
「降了薪水，跟球队续约到了2024年。」武磊平淡地说，「球队管理层说还需要我，既然人家要我，那我就留下接着踢呗。」
他端起茶杯，吹开浮烫的茶叶。
「我当年从中超刚过来的时候，网上有多少人骂我？说我根本踢不了欧洲五大联赛，说我是靠着背后的商业赞助才塞进来的。进了球，说我是运好；球队降级了，全世界的评论区都说我该卷铺盖回国了，回中超接着当我的年薪千万元气球星去。」
武磊将茶杯重重往餐桌上一搁。
「可我偏不回。」
刘默看着他，眼神微微动容。
过了一会儿，刘默低声说：「车，我今天一台也没定。」
「看出来了，那台高尔夫，你抓方向盘的力度暴露了哈哈哈。」
「倒也不是因为钱的问题。」
「我知道。」武磊往刘默碗里夹了一块浸满红油的肉片，「对了，你嫂子说了，你要是实在挑不中合适的车，我家那台卡罗拉先拿去开着。她正好有借口逼我换个大的。」
刘默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那我更得再好好看看了。」
武磊也跟着笑了。笑完，他看着刘默的眼睛，认真地说：「车不急着买。场上的事，也不用急。」
他停顿了一下。
「你在这座球场的戏，还没踢完呢。」
柜台后面的福建老板轻轻咳嗽了一声，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九点二十五分，距离打烊还有五分钟。
结账的时候，武磊硬是按住了刘默的手，掏出钱包付了钱。
出了餐馆门，夜风刺骨地吹过来。到了公寓楼下，武磊把那台卡罗拉开到路边。
「下周二欧冠，尤文图斯要来诺坎普吧？」
「嗯，十二月八号，明天先飞布达佩斯。」
「C罗要来？」
「应该是，上次他阳了，这次应该好了，咋了？磊哥。」
「那场比赛你要是有出场机会，」武磊眨了眨眼，「帮我留一件球衣。」
「我的二十五号？」
「鬼要你的二十五号啊！我说的是C罗的七号啊！」武磊笑骂道，「赛后你脸皮厚一点去跟他换。抽空再找你们队长梅西要一件，两大巨星的球衣都在手，那真的叫相当哇塞了。」
刘默笑着捶了他车门一下，武磊一脚油门，白色卡罗拉缓缓融入了巴塞罗那夜色的车流中。
回到公寓，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武磊发来的一张照片：那张折了两折的特斯拉预订意向单，正平平整整地搁在他的副驾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