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球员通道的路上,没有人大声说话。整支球队像是被抽走了魂,一个个低着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皮亚尼奇走在他旁边,没开口,只伸手在他后颈上重重捏了一把。
格列兹曼走上来,跟他并了排,压着嗓子,用英语说了句:
「那两脚,球很好。」
他顿了顿,有些懊恼地挠了下头,「是我……启动快了半步。」
刘默摇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发紧,最后只拍了拍法国人的胳膊。
德斯特落在后头,一个人闷着头往前走,嘴里嘟嘟囔囔,用谁都听得见的音量骂着:
「两个点球……我们主场啊……那第一个C罗根本就是自己摔的……」美国小将越说越气,一脚踢在通道的墙根上,「这裁判是不是收了钱?」
没有人接他的话。
刘默渐渐走在队伍最后面,脑海里突然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幅极其不搭调的画面:
南安普顿,那间挂满战术板的小会议室。
哈森许特尔站在白板前,笔在上面划得噼啪响。箭头从后场一路往前推,而有六七成的线,都会经过中圈右侧那一个点上。
那个点,写着 17 号。
「球到他脚下,英斯你就往这儿插!」哈帅用笔重重戳着禁区肋部,
「他抬脚的那一下你就得动,别等球!雷德蒙德,你拉边给他扯开空间!」
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球到他脚下,前面永远有人在跑,塞出去永远有人接得住,仿佛天经地义。
直到今晚,站在诺坎普这片草皮中央,他才明白那块破白板有多奢侈。
在南安,哈帅的战术板上,他是那个大部分箭头经过的圆点,是整支球队转起来的轴。英斯会为他抬脚那一下提前启动,雷德蒙德会为他拉开空间,哈帅会冲他吼——吼,是因为拿他当一个值得把全队都托付上去的人。
而在诺坎普,科曼的战术板上,中场那一格挤着德容、佩德里、布斯克茨甚至梅西,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没有画他的地方。他压下去的那只手,没有一个人看。
刘默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自己站在全世界最辉煌的诺坎普圣殿中央,眼眶发红,去疯狂思念南安普顿那块又旧又小、画满箭头的破白板。
———
那天深夜,回到格拉西亚大街的出租车上。
窗外是巴塞罗那繁华霓虹的夜景,热闹属于这座城市,与他无关。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频繁闪烁,充斥着国内体育媒体的狂轰滥炸:
《巴萨诺坎普惨败!》
《C罗梅开二度封神!》,
或是营销号刺眼的评论《1200万欧元的中国水货替补出场存在感为零》。
刘默一条都没有点开,但他点开了虎扑推送的留洋球员周评分榜单:
【本周中国留洋球员评分】。
武磊,7.8;西乙替补十四分钟,一传一射。
苏炳峰,6.1;克超一比五大败,替补无力回天。
刘默,5.9;巴萨零比三负尤文,替补二十余分钟,关键传球 0。
(评语:存在感稀薄,融入艰难)
(李鹏奕那场首秀十几分钟,时间太短,没给分。)
三个有分的人里,他垫底。
上个赛季把英超助攻榜踢到第二、仅次于德布劳内的那个人,这会儿的评分,排在一场一比五惨败里替补上场的小子后头。
微信里,那个四个人的留洋小群正剧烈闪烁着。
苏炳峰发来一长串语音,一句比一句急,背景音里还能听见他来回踱步:
「默哥你把那些喷子的评论都给我关了!5.9分?放屁!」
「你最后那几脚塞的球我截图了,发给我们队中场看,巴图里纳那小子看完没说话,憋了半天来一句『这球我传不出』!!是巴萨那帮大爷不跑,不是你不行!」
「我气得饭都没吃!」
隔了几秒,李鹏奕没发语音,就甩了行字:
「嚎什么嚎,就你嗓门大。」
「默哥,评分那玩意儿糊弄外行的。布冯那俩球换个凡人早进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赶紧睡,别熬夜看手机,图啥?」
苏炳峰立刻不干了:「鹏哥你这人怎么比我还装深沉!刚才私聊你还说气得想砸电视呢!」
「……俺那是替默哥不值。」李鹏奕回,「少把俺卖了!」
苏炳峰蔫了两秒,又支棱起来:「反正默哥最强!这个我不改口!」
刘默看着满屏打闹的热闹字眼,不知道怎么回复。
最后只单独@了武磊一句:
「@武磊 磊哥,对不起,C罗那件七号,没给你换着。」
武磊秒回,一个笑到打滚的表情:
「哈哈哈哈就你那二十分钟,零比三追着人家屁股跑,你好意思上去跟C罗换球衣?巴萨能让你当场掉一层皮。」
「不逗你了。」隔了几秒,武磊又发来一条,这回认真了,
「你今晚那两脚肋部直塞,我看的直播,倒回去看了三遍。换别的门将,确实至少进一个。」
「还有,我特意看了尤文的防守。皮尔洛这场针对你做了功课的,专门让麦肯尼贴你出球,阿图尔卡你回传线路。」
刘默愣了一下。
「你知道这说明啥不?」武磊打字,「说明你上回合在都灵那场踢得太好了,好到皮尔洛这种级别的教练,都不敢不防你一手。替补都值得被专门研究,默哥,这不是坏事。」
刘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胸口那团灼烧的闷气,不知怎么的,松了一丝。
「行了,让默哥安静歇会儿。」
紧接着,武磊给刘默私发了一条消息:
「评分别看。我这赛季在西乙也是从首发踢成了替补,比这难看的分数我见得多了。」
「早点睡吧。」
刘默看着那行字,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武磊在科尔内利亚那家中餐馆里,双手捂着热茶杯说的那句话:你在这座球场的戏,还没踢完呢。
在车上自言自语「还没完……」
「还没踢完呢!」
搞得出租车司机莫名其妙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
凌晨将近一点,刘默拖着灌了铅的腿,走到格拉西亚公寓楼下。
单元门前的台阶下,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暗黄的路灯下,一道熟悉的身影靠在灯杆旁,深灰呢子大衣,嘴里叼着烟,猩红的火光一闪一闪。脚边,已经落了两个烟蒂。
刘默眼睛一酸。
一路从诺坎普走回来,积压了一整晚的冰冷,在看见这道背影的一刻,莫名松了一道缝。
「晟哥?」
那人转过身,正是他的经纪人周晟。冻得直搓手,看见他,先一愣,随即咧嘴一笑:
「回来了?比赛完我就猜你这会儿该到家了。」
刘默瞥了眼他脚下那两个烟蒂,吸了吸鼻子: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也不说一声。这楼下禁烟,回头巡逻的看见,罚你两百欧。」
周晟赶忙把烟头按灭把几个烟头捡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没留意,习惯了。」
他拍了拍刘默冰凉的肩膀,顿了顿,压低声音:「国内来人了。」
刘默一怔:「国内?来干嘛?」
「上去说。」周晟搓了搓冻僵的手,往楼里扬了扬下巴,「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
刘默看着他,又看了看这深夜空荡荡、冷得呵气成霜的街,终于,今晚第一次,嘴角松动了一下。
「走,上楼。」他拉开单元门,「太冷了,家里还有茶,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