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默的公寓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台灯泛着柔和的黄光。
周晟脱了风衣，坐在沙发上接过刘默递来的热水，紧紧握在手里烫着冰凉的掌心。他喝了一大口，舒出一口气，看刘默在翻茶叶准备泡说道：
「别给我放茶叶了，这都快两点了，还要不要人睡觉？」
「今晚这场，我看直播了。」
刘默只好坐回对面对面，双手搓了搓脸，声音闷闷的：
「唉，不知道怎么说，踢得跟屎一样。」
「不是你的问题。」周晟放下茶杯，打断他，
「你塞的那两脚肋部，放在英超，英斯估计就进了。今晚布冯那是开了挂，但凡换个门将，你今晚至少进账一个助攻。」
刘默没说话，只是把热毛巾敷在右腿有些发紧的小腿上。
周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质名片夹，摸出一张卡片放在茶几上：
「我今天下午从伦敦飞过来的。本来想去诺坎普看球，可空场不对外发证，就在酒店看的。这次来，是有正事跟你说。」
刘默抬起头：「什么事？冬窗的事？」
「想走了？不是巴萨的事，是国内。」周晟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国内组了个赴欧考察团，昨天刚落地巴塞罗那。我打听了一下，是足协的人，一个副主席带的队。」
刘默眉头一动：「副主席？什么来头？冲谁来的？」
「具体哪位，我还没打听清。」周晟摇摇头，
「跟我对接的是个姓张的干事，发了行程、订了饭局，口风紧得很，只说领导想见见你们几个留洋的。我托国内的人脉问了一圈，只知道这位副主席，是分管技术和青训的，踢球出身，当过教练。至于到底是谁、安的什么心，明天见了面才晓得。」
「他这次来欧洲，名义上是考察留洋的这几个球员和青训的孩子，顺带跟几家欧洲俱乐部做技术交流和青训合作。但内部到底是个什么口风，摸不透。现在国家队那边是李教练执教，备战延期的四十强赛，战术风格硬得很，讲究全员高位逼抢、高强度体能跑动。」
刘默拧紧了眉头：「国足那边……下一阶段世预赛，是要召我回去，还是怎么说？」
「这就是我今晚必须先来找你的原因。」周晟严肃地按了按手掌，
「我也吃不准考察团和教练组之间具体怎么沟通的。这帮领导突然登门，话里话外可能藏着试探。咱们摸不透对方底牌之前，明天到了饭桌上，尽量多听，少说多吃菜，绝对不乱表态。问到国家队战术，咱们就说服从组织安排，自身也在豪门适应期，别给人留半点话柄。」
刘默点了点头：「行，我知道分寸，明天先听听这位领导怎么说。」
「明天中午，古埃尔公园旁边的卡斯蒂利亚大酒店。」
周晟把卡片往他那边推了推，「哦对了，考察团，还专程叫上了武磊和李昊。」
两个人就着这两杯白开水，从尤文那场比赛，聊到国内限薪、中性名改革那摊事，不知不觉，快三点了。
周晟又猛地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站起来要往外走：
「不成，困得眼皮打架。我回酒店去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中午直接在卡斯蒂利亚碰头吧？」
刘默一把扯下腿上的毛巾：
「行了，这大半夜三点的，格拉西亚这会儿上哪儿打车去？回酒店折腾半天，你还能睡一个钟头？就在我这儿凑合一宿，对付对付得了。」
周晟顿了顿，看了看外面黑漆漆、冷风呼呼刮的街，苦笑说道：
「也行，那我就占你沙发了。」
刘默要把卧室让给他，周晟摆手按住他：「你明天还得训练，滚回你床上睡去。我这把老腰，哪儿都能睡。」
刘默从柜子里翻出条毛毯甩给他，又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两个人熄了灯。一个床上，一个沙发，有一搭没一搭地还聊着。
黑暗里，刘默忽然开口：
「晟哥，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你在南安普顿机场接我那回？」
沙发那头顿了一下。
「记得。」周晟声音闷闷的，带着笑，
「你拎个破背包，就那么点行李，还跟我说你已经失败三次了，再失败一次也没什么。」
「那会儿你开辆二手破 SUV，还说自己在经纪公司打工，帮我对接算私活。」刘默也笑了。
「可不嘛。」周晟翻了个身，「那时候谁能想到。两年，你从一个没人要的试训球员，踢进了巴塞罗那；我也从那破公司出来，自己单干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现在倒好，换成我从伦敦飞过来，蹲你巴塞罗那的公寓楼底下抽烟等你。」
刘默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没说话。
零比三的憋屈、垫底的评分、那片的空场……这会儿好像都没那么难受了。
有些人，是从你最低谷的时候，就一路陪着走过来的。
黑暗里，刘默又开口：
「对了，晟哥，我爸那箱衣服，那件羽绒服、围巾，谢了。我视频里看见我爸穿着，洗都不让我妈洗。」
「嗐，多大点事。」周晟翻了个身，「你忙着踢球，顾不上家里，我顺手的事。」
「不是顺手的事。」刘默盯着天花板，「冰箱、电视，我爸身上那件衣服，我在外头这两年，家里的事，一件都没经我的手，全是你和罗哥在管。」
周晟沉默了一下，才说：
「行了，大晚上肉麻，睡觉。」
「对了，」周晟在黑暗里又补了一句，「你那几个小兄弟，我也盯着呢。苏炳峰在迪纳摩一队替补站稳了，欧联都打上了；李鹏奕在葡超也首秀露了脸。这两个小子，还不错，机会都把握住了。」
他哈欠连天地嘟囔了最后一句：
「那条门，也多亏是你先踹开的，睡吧。」
刘默闭上眼。
公寓里很快响起两人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