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九日，早上，照常要去甘伯基地训练。
刘默六点半爬了起来，今天本就是恢复课，拉伸、轻量有氧、泡冰水的日常。
换好训练服，瞥见周晟顶着一头乱毛从沙发上爬起来，看着他搭在沙发上单薄的风衣；
他转身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巴萨的队内羽绒服，俱乐部总是发衣服，还有自己代言的赞助品牌，穿都穿不完，塞给周晟：
「穿上，外面接近零度，西班牙不像南安普顿，就你那件风衣，出门俩街就冻透。咱俩身板差不多，能穿。」
周晟接过来套上，拉链拉到下巴，暖和了，咧嘴一笑。
刘默却看愣了一下。
两年前南安机场，这件衣服套周晟身上，准空荡荡的。
那会儿他瘦，开辆二手破 SUV，是个在经纪公司打工的愣头青。可这会儿，这件羽绒服套在他身上，竟有点紧绷，肚子那儿顶起来一块。两年飞东飞西，替他跑上跑下，这哥们儿，发福了，眼角也添了褶子，胡子拉碴的。
刘默没说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在门口套鞋，
「晟哥，我训练日早餐在基地吃，楼下街角那家小酒吧，秃顶老板，你跟他比划两下『咖啡、面包、火腿』就行：番茄面包，抹番茄泥淋橄榄油搭火腿，味道还不错。」
「……就这？你吃的惯？」周晟一脸嫌弃，「没口热的？没个叉烧包或者油条？」
「有啊，」刘默拉开门，「城那头有家中式点心，打车二十分钟，你要是不嫌折腾。」
周晟瘫回沙发：「算了算了，番茄面包就番茄面包吧。」
这边训练基地的更衣室里气氛闷得很。
零比三丢了小组头名，没人想提，偏偏谁都绕不开。
德斯特昨天上场了，顶着俩黑眼圈，格列兹曼一进来就一头扎进理疗室。练到一半，队里传开一个消息：
俱乐部高层又开了闭门会，图斯克茨那帮人还是那套说辞，冬窗先卖后买，腾出工资才能引援。更衣室里几个西班牙老将对着那条新闻直摇头。
刘默没掺和，他在食堂角落扒着无味的鸡胸和西兰花，让营养师给他做一份健康炒饭，还没端出来，边吃边等，掏出手机搜了搜国内的新闻。
【国足备战 40 强赛：足协推进俱乐部中性名与限薪新规定】
【亚足联确认世预赛延期至 2021 年 李铁率队海口集训在即】
【足协赴欧考察团落地加泰罗尼亚 开展欧洲青训与技术调研】
一条条划下去，满屏都是高位逼抢、体能对撞、中性名改革，翻遍了也没见自己的名字，倒也不意外，可真白纸黑字摆在眼前，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他点开和武磊的对话框，打了行字：
「磊哥，国内这帮人突然来，到底啥情况？」
武磊那边也正在准备训练，隔了一会儿才回：
「不清楚，但副主席这人我打过交道，是真懂球的，毕竟当过教练。但后面跟的那帮，心思就不好说了。」
「别多想，」武磊又发一条，
「中午见了面，见招拆招。这些人要真有坏心，犯不着大老远亲自飞一趟吧？」
刘默盯着那行「见招拆招」，笑了一下，把最后一口炒饭塞进嘴里，起身去训练。
训练场上，罗卡没让他碰球。
他让刘默换上一件轻薄的背心，往后背贴了个巴掌大的小盒子：WIMU，队里人人都戴的那个 GPS 背心，大概一个核桃那么重？训练时会把每个人的每一步都记下来。
「不急着练，先看看你这几场什么情况。」
罗卡把平板转过来，调出两条并排的曲线，「左边是弗兰基上周的数据，右边是你尤文那场。」
刘默凑过去看。
「爆发这一栏，」罗卡点着其中一项，「你的瞬间启动、变向加速度，一线队里排得进前八。脑子快，脚下也快，这是你的本钱。」
他的手指往下划，停在另一组数字上，语气沉了下来：
「可你再看这个。高强度跑动之后的心率恢复，弗兰基冲完一组，心率九十秒掉回基线；你，要一百三十秒。还有这个，反复冲刺能力，你能冲得飞快，但冲不了几次就垮。尤文那场，你一个人打了九十分钟的停、冲、停、冲，到第七十分钟，你这条曲线就塌了。」
「弗兰基单场能跑十一二公里。」
罗卡把平板搁下，「我跟老大聊了下，你那套控局踢法，其实比弗兰基还消耗体能。可你的身体，撑不起你这样踢。」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刘默心里。
「所以从今天起，」罗卡在平板上点出一套动作，一样一样给他过，「光练传球没用了，你得补身体。」
「来，先趴下。」罗卡在垫子上铺开，自己先跪上去示范，「脚踝我帮你压住，上半身绷直，慢慢往前倒，全靠大腿后面这根筋拉着你。倒到撑不住，再用手撑地。」
刘默趴上去，罗卡压住他脚踝。他绷着身子往前放，刚放到一半，大腿后侧那根刚消了肿的筋就是一阵剧烈的酸胀，撑不住了，手忙脚乱往地上一撑。
「这就撑不住了？」罗卡挑眉，「你那根筋，弱得很。北欧腘绳肌，专练它。离心收缩，练熟了结实了，你那个超负荷，能少遭一半罪。一组八个，你先做三组给我看。」
第二个、第三个，刘默撑地撑得越来越早。罗卡在旁边一个个数，不催，也不帮。
三组做完，刘默大腿后侧已经在发抖。那根刚消了肿的筋酸得发颤，带点疼。
罗卡这才扔给他一个软药球。
「起来，单腿站这个垫子上。」他指了指一块软垫，「把球举过头顶，左右转，脚底下别晃。」
刘默单腿踩上去，药球一举，整个人就晃得像风里的旗杆，踩着的那条腿抖个不停。
「看见没？」罗卡点点他的支撑腿，「你控局那么多急停变向，全靠这一条腿撑着身体转。核心一软，这条腿就得替核心干活，替多了，就是伤，这叫代偿。登贝莱那身子，当年比你还散，我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给他把核心兜起来的。」
最后是跑。罗卡把他带到跑步机前，调出一组忽高忽低的心率区间。
「别傻跑。」他盯着屏幕，「冲三十秒，慢走一分钟，再冲。模拟你比赛里那种一停一冲。你尤文那场第七十分钟就跳楼了，就是这项没储备。练到哪天你这条曲线七十分钟不掉太多，你才算真能打满一场控局。」
刘默冲了几组，背心很快湿透，WIMU 那个小盒子贴在后背，一跳一跳地记着他每一下的数据。
冲到第六组，他扶着扶手大口喘气，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起起伏伏的心率线。
他忽然想起那块只有自己看得见的面板。
传球、盘带、防守，这半年，他靠脑子，靠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一格一格，把技术磨了上来。可「身体」那一格，从入队到现在，只涨过一次。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能借他一双会传球的脚，能帮他读懂一条缝，可它变不出肌肉，长不出耐力。身体这一格，它一分也帮不上。
罗卡这套东西，也不是什么灵丹。它不会让那个数字「叮」地跳一下，只会让他每天多流一身汗，多痛两个钟头，然后在某个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日子里，悄悄地、实打实地，长那么一点点。这一格，没有捷径，也没有金手指，只有一天一天的汗，和日复一日的功夫。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罗卡关了跑步机，扔给他一条毛巾，「还有吃和睡。」
他最后补了一句：「你那盘鸡胸西兰花别嫌寡淡，蛋白得够。晚上睡够七个钟头，午觉再补一个。恢复，也是训练，我们管这叫『静默训练』你躺着不动的时候，身体也在变强。」
「练吧。」罗卡拍了拍他，
「你场上的踢球意识其实不错，差的就是这副身体。很多动作和想法，身体支撑不了，就非常容易受伤，你还年轻......」
他没往下说，只笑了笑。
罗卡放他去泡冰池。一套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