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主席没急着接话，他给自己续了半杯茶，看着这几张年轻的脸，忽然开口：
「你们说的这些难处，正是我今天想跟你们聊的。」
他身子往前倾：
「你们一个一个各自攒，当然难、当然贵。可要是，不让你们各自攒呢？」
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足协这两年，跟国内几所体育大学、搞运动科学的实验室，一直有合作。」
高主席说，「北体大有个中国足球运动学院，一整套做运动表现分析、体能恢复的团队，数据、模型跟国际接轨；上海体育学院那边，康复是强项，中西医结合，针灸、手法，给国家钢架雪车队做保障，整整二十多号人的团队。还有一位姓曹的教授，管过女足的营养，一日三餐怎么配，非常的科学。」
他掰着手指头：
「我的想法是，不给你们一个一个单请，而是在欧洲设一个点。你们在俱乐部训练、比赛的数据，比如刘默那背心记下来的，武磊你们队里的，全传回国内，让这帮实验室帮你们做二次分析，远程出方案：营养怎么配、恢复怎么排、哪块肌肉有隐患提前防。康复团队按周期飞过来，一趟集中给你们几个都做了。一套人马，摊到你们一群人身上，成本一下就下来了。」
「而且不只是你们俩。」他扫了一圈，
「武磊、刘默，先在你们两个身上试点。跑通了，炳峰、鹏奕、李昊，凡是在欧洲踢球的，都往这个点上靠。目标就一个，把你们这批人的职业生涯，尽可能往长了拖。你们能在五大联赛多站几年，比什么都值。」
刘默捏着茶杯，没说话。
他想起皮亚尼奇说的「这种人比球员还难找」「名单从来不往外流」，想起自己那本卡住的账。他原以为这是一道只能靠钱、靠人脉、一个人硬熬的坎。
可高主席说的是另一条路，不是他一个人去够那套顶配，是把他们这些散在欧洲各个角落、各自坐着冷板凳的中国人，拢到一块儿，一起托着。
「这事儿……靠谱。」
武磊先开了口，「真要这么弄，我第一个报名。」
李昊也小声补一句：「马竞青训，从小就这么带。身体数据，比技术数据还金贵。」
「钱呢？」刘默还是问了一句，
「这么一个点，投入不小。」
「钱你别操心。」高主席摆摆手，「你知道你们是什么吗？你们是我们这帮搞青训的，天天挂在嘴边的活样板。能把你们的短板补起来、让你们在豪门、在五大联赛多站几年，这笔投入，足协花得值。」
他看着刘默，难得正色：
「你们散在欧洲单打独斗，身后总得有人。巴萨的人是巴萨的，经纪人管合同，可你这身体能往后能撑几年，得有一帮真拿你当回事的人，在背后替你算、替你盯。这帮人，国内有，而且乐意。」
刘默捏着茶杯，心里那本账，头一回不是在算「请不请得起」，而是在想「这事能不能成」。
「高指导，」他抬起头，「要真能搭上这条线，我也想试试。」
「那就这么定了。」高主席笑了，「回去我让技术部的人，跟你们的经纪人，一个一个对接。」
高主席拿过桌上一叠餐巾纸，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钢笔，三两下就在上面画出了尤文那条三中卫防线。
「另外，刘默，你那两脚直塞，线路我反复看了。」
他笔尖点着博努奇和达尼洛之间，
「夸德拉多一压上去，这个夹角就放大了。你眼睛是真毒，这条缝确实一般球员看不见。」
他话锋一转，笔尖往前点了点：
「可问题出在接球人身上。格列兹曼两次启动，一次早半步越位，一次晚半步被扑。不是你球不好，是你前面那个人跟你没默契，你算的是他『应该』到的点，他跑的是他『习惯』到的点，差的就是这半步。」
刘默心里一动。
「在南安普顿，英斯跟你练了一年多，你抬脚他就动，那是喂出来的默契。」
高主席把笔一搁，「到了巴萨，没人陪你喂这个。这不怪你，也不怪他们。豪门就这样，它要的是即插即用，没工夫陪你从头磨。」
这番话，把刘默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憋屈，舒缓了一些。他筷子搁在碟沿上忘了动，听得入了神。
武磊也凑过来，指着餐巾纸上尤文的翼卫：「我在西乙天天挨这种高位逼抢。他们两个翼卫压这么高，身后其实虚，就是一般球队没你这种能一脚打穿半场的人。换我在你那位置，我扛不住他们中场的肉搏。」
茶过三巡，官气散了大半，高主席来了兴致，压低了声音，表情有些兴奋：
「跟你们说个内部的事。上个月教练组开战术会，李指导的思路，是四后卫双前锋，主打逼抢和边路快下。归化那几个，艾克森顶前面，阿兰、费南多摆两边。」
他拿钢笔在餐巾纸上戳了几个点，又抬眼看向刘默：
「刘默，你在欧洲踢顶级联赛，眼界不一样。你说说，这套你怎么看？」
刘默捏着茶杯，斟酌了一下，摇了摇头：
「高指导，国内球员我这两年没怎么看，谁什么脚法、谁能跑多少，我都说不准。不了解人，我不敢乱评阵容。」
「小子滑不溜秋不得罪人啊？」高主席笑着点了点头，笔却没停，
「行，那阵容我不问你。我就问你一句，要是把你放进去，你想踢哪个位置？」
刘默没接上话。
「我要是排，」高主席自顾自在餐巾纸上画了起来，越画越快，
「我不打双前锋，我还是打4-2-3-1，双后腰，一个吴曦兜着，一个专门扫荡，先把中场的硬度立起来。前面那个『三』，中路得摆一个能把球串起来的。阿兰可以，可他跟节奏总对不上。」
他笔尖顿住，抬眼看着刘默，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这中路的点，要是站的是你呢？」
餐巾纸上那支中国队的中场，一下子像有了主心骨。
「艾克森在前面做支点，武磊在右边等你喂球，你在中路拿球、再把球分出去。」
高主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热乎劲，
「这帮归化的身体和技术，配上一个顶级的中场，这中国队，就不是现在这个踢法了！」
他画着画着，自己先停住了，像是意识到画得太远，笑着摇了摇头，把那张餐巾纸随手一叠。
可那叠起来的半张纸，他到底没舍得扔，顺手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满桌的文件、行程单、官腔套话，不知什么时候全被推到了一边。剩下的，只有几个在异乡踢球的中国人，围着几张画满线条的餐巾纸，争得面红耳赤，争的是一条战术防线怎么撕开，一个点怎么跑出来，一粒球怎么才能进。
饭局临近尾声，高主席拍了拍刘默的肩膀，眼神灼灼：
「在巴萨好好踢！把布斯克茨的传球时机学过来，把皮亚尼奇的节奏拍子偷过来！等哪一天你在诺坎普能让梅西也看你的手势下菜的时候，谁也挡不住你！」
刘默端起茶杯，眼神坚毅：
「高指导，我记住了。」
「还年轻，好戏在后头呢。」高主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驰骋欧洲的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