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默去洗手间的路上,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MO。」
刘默转过身。安东尼奥·普切快步跟了上来,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身子习惯性地微微前倾。这老头五十出头,一头灰白头发,眼角挂着两道深沟,刀削般的脸上鼻梁挺得极高,那双凹陷下去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严肃。
「他叫你等等。」不知什么时候,李昊也跟了出来,顺口替他翻译,「这老头,我十四岁在国少队就跟着他了,认准的事儿贼较真。」
安东尼奥跟刘默并排往回走,边走边说。他语速极快,带着浓重的西班牙南部口音,词汇又硬又生硬,手势比划得满天飞。刘默在甘伯基地泡了小半年,连比带猜能听懂个四五成,碰到生僻的战术词汇,李昊就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插一句翻译。
安东尼奥说他现在挂名带 U17,下个月就要接手 U18。队里有几个从国内青训营挑出来的苗子,技术、身体条件,放亚洲同年龄段里绝对不算差。
「这老头说,」李昊翻着,顿了顿,「他最头疼的根本不是战术训练。」
安东尼奥停下脚步,粗糙的大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重重敲了敲自己的胸口,嘴里蹦出一连串带著卷舌音的西语。
「他说,问题在这儿,和这儿。」李昊也开始连比带划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些,
「是信心,这帮小孩在俱乐部训练赛里一个个生龙活虎,传球、过人、插上胆子大得狠;可一穿上国字号球衣,上了有观众、有媒体的大场面,腿就跟慢了半拍一样。怕输、怕出错、怕被网暴。明明有七分的实力,上了场发挥不出三分。」
刘默怔了一下。这话他听着有些心酸,像在说眼前这帮十六七岁的孩子,又像在说这些年所有穿上那件红色球衣的人。
安东尼奥看着刘默,眼神里的严厉慢慢化开,拍了拍刘默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
「他说,」李昊翻译道,
「你要是哪天回国,或者休赛期有空,希望你能去基地跟那帮孩子待半天,聊两句都行。」
「为什么是我?」刘默用西班牙语问。
安东尼奥听懂了这句简单的西语,冷峻的脸庞松动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传球的姿势,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长串。
李昊翻译道:「这老头说……你现在是国内那帮年轻球员心里的偶像。你每周在甘伯基地跟梅西、布斯克茨、皮克同场合练,就算是坐在诺坎普的替补席上,这件事本身,比他讲一百遍『要自信』都有用。你站在那儿,那些孩子才会信,中国人也能在这块草皮上踢球。」
刘默没立刻接话。
偶像。
他想起自己这半年,在诺坎普坐的那条板凳,踢的那些垃圾时间。
「我试试。」最后他说,「只要时间抽得出来。」
安东尼奥用力握了下他的手,用那句不太利索的中文,一字一顿:「谢谢。」
———
饭局散了,已经到了下午。
高主席一行人要出去逛逛,临别又拉着刘默的手嘱咐了两句。周晟留在后面,跟张干事、陈处长低声敲定剩下的对接工作,数据往哪儿传、技术部哪个人对接、经纪人这边谁跟谁联系,一条一条在笔记本上过。
武磊开车。李昊要赶火车,得先送他去火车站,再绕回来送刘默。
车子拐上环城高架,加泰罗尼亚冬日的下午阳光斜洒在车窗上。
李昊缩在后排,安全带一系,整个人彻底瘫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磊哥默哥,我跟你们说,」他小声嘟囔,「今天这饭,我手心全是汗。」
「怕什么?」武磊笑了笑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
「网上不都说足协特别黑嘛。」李昊挠挠头,
「我来之前我爸还专门叮嘱我,少说话,别乱表态,有什么先问磊哥和默哥你们俩。我今天一句多的都不敢讲,光顾着埋头干饭了!」
他顿了顿,又有点不好意思,「结果……老...高主席人还挺好的?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居然真能拿餐巾纸画出战术上的防守漏洞,真的 666 !」
武磊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你小子,运气好而已。」
「今天来的是高指导。他是真想国内足球好的人,要是换一拨人来,那种心思深的、拿你当政绩的、话里头全是坑的,够你喝一壶的。到时候别说点菜了,你坐那儿,一句话说错,回头就能给你传成另一个样。」
李昊在后排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不过,」武磊话锋一转,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刘默,又看看缩着的李昊,
「今天这顿饭,也不白吃。往后国内有了高主席这层关系罩着,真要有谁想在哪件事上难为咱们,想召不召、合同、转会、舆论,好歹上头有个懂球、也愿意替咱们说话的人,这比什么都强。」
副驾上的刘默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轻轻「嗯」了一声。
他想起高主席那张揣进兜里、画满线条的餐巾纸,想起那句「身后得有人」。
在这片离家一万公里的地方,身后能多一个人,哪怕只是多一个会替你说话的人,都是好的。
「行了,」武磊把车拐下高架,「李昊你先睡会儿,到站我叫你。默哥家不远,送完你正好。」
后排很快响起了这小子粗重均匀的呼吸声。年轻人的睡意来得快,吃饱了就犯困。
前排只剩俩人低声说话的动静。
刘默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磊哥,能不回……就别回了吧?」
武磊握着方向盘,瞥了他一眼:「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这赛季不就是赛季初伤了,首发位置才丢给恩巴尔巴的吗?」
刘默斟酌着词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好不容易把伤养好、刚找回点替补登场的感觉。万一这节骨眼上被召回去,长途飞,上场比赛万一再有个闪失……」
刘默赶紧顿住,往车窗外呸了三声:「呸呸呸,不吉利当我没说。」
他没法说得更明白。
脑子里那点模模糊糊的「记忆」李铁往后要出事、要进去,他自己都记不得细节,更不敢乱讲。会不会牵连到球员,他压根不知道。他只能从「伤病」「状态」这个角度,别别扭扭地绕。
武磊笑了:
「这副身体,国家有召,能不回吗?」
他语气很轻,却没什么犹豫:「真要是推了,国内媒体和球迷的脊梁骨能把我戳烂咯。」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像是说给刘默,也像说给自己听:
「再说,国内那条锋线,我回去,多少能给李指导多一个战术上的选择、多一点变化。能帮上,就得回。」
刘默没再劝。
他知道劝不动,这不是算不算账的事。有些门,别人关着你,你进不去;可有些门,一叫你,你就是会回头。
车子在夜色里拐了个弯。
沉默了一会儿,刘默才又开口,没头没脑地撂下一句:
「……磊哥,回去归回去,就是李教练那边,别什么事都全盘往自己身上揽。」
武磊一愣,没太明白:「李指导?他怎么了?」
「没什么。」刘默望着窗外,「就是……多留个心眼。」
武磊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不像开玩笑,到底也没细问,只当这小子关心则乱,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车子在夜色里往火车站开,前排两个人没再说话,电台里放着听不懂的西班牙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