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酒店套房。
考察团的其他随行人员都已回房休息,房间里只剩下高指导和张干事两个人。
茶几上摆着一盒刚拆封的康帅博红烧牛肉面,烫水冲泡开的香辣香味在充满冷色调的酒店套房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张干事端着一碗泡面,递给坐在沙发上的高指导:
「高主席,吃点吧。这西班牙的火腿和冷盘跟海鲜看着高级,连吃两天我是真咽不下去,胃里难受。这边的餐食虽然比其他欧洲国家强点,但到底不如咱们的热汤面贴胃。」
高指导接过塑料叉子,挑起一叉子面,吹了吹白汽,咽下肚去,胃里才算有了丝暖意。
张干事坐在对面,犹豫再三,还是把憋了一整天的话问了出来:
「高主席,白天您跟刘默他们说的事……在欧洲设海外联络点、给这几个留洋的孩子配专门的康复、数据和心理保障团队,我回头得写预算报告报上去。可这笔钱真不是小数目,一年算下来,少说也要好几百万元,甚至上千万吧?」
高指导吸溜了一口面汤,没说话。
张干事放低了声音,试探着说:
「这钱花下去,万一打了水漂怎么办?咱们掏这笔钱,图的是国家队的成绩。可您也看见了,李指导这期根本没打算召他们:刘默、苏炳峰、李鹏奕,一个没进名单。万一咱们钱花了、功夫下了,到头来国家队的主力一个没受益,这账……上面问起来,不好交代。」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风口吹出的轻微呼呼声。
高指导把泡面盒子搁在茶几上,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慢慢抬起头。
「小张啊,你算的这笔财务账,确实没错。」高指导看着窗外夜色下的加泰罗尼亚,声音沉稳,「钱可能打水漂,我知道;李铁目前不招他们,我也清楚。」
张干事愣了一下。
「但这笔钱,就算去上面挨骂、去磨预算,我也得给他们挤出来。」
张干事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今天也看见这几个孩子了。」高主席看着窗外,
「一个人在外头,一万公里,陌生的城市里没几个人跟他说得上话,坐冷板凳,踢垃圾时间,连受了伤也只能指望俱乐部的医疗团队。咱们在国内的舆论你也知道,动不动就骂他们不行、骂他们软、说出了国就踢不过外国人、被别人降维打击。可真正在顶级联赛的修罗场里硬顶着往前爬的,是他们,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的我们。」
「成绩的事,急不来。」他摆摆手,
「你非要我给你个保证,我给不了。可我跟你算另一笔账,这几个人里头,但凡有一个能在五大联赛站住、哪天回了国家队,要是世界杯上再进一个球?或者在门前把一个球守下来,这笔钱,就不算白花。」
他转过身,看着张干事:
「更何况,这不光是刘默他们个人的事。」高指导语气深沉,
「咱们天天喊青训、喊留洋,把孩子一批一批往外送。送出去了呢?死活不管了?踢出来算他命大,踢不出来算他窝囊?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把这个海外保障点建立起来,」
高指导眼神灼灼,「是给后面所有想出来的孩子趟出一条路。让他们知道,就算跨过太平洋,身后也有国家的技术团队在撑着,他们不是在孤军奋战。」
张干事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手在本子上不知不觉画了一条歪七扭八的线。
「预算报告我来签字,向上面汇报我去磨。」
高指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什么责任,我一个人承担。」
他喝了一口,望着窗外那片灯火,像是对张干事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钱花在这几个孩子身上,比花在别的地方,我心里踏实。」
张干事应了一声,收起本子,轻手轻脚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老高一个人。他没开大灯,就着台灯,摸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一张按日期排得密密麻麻的表格,一行接一行,全是数据。从他当年带国家队那会儿记起,二十多年,一天没断过。一个人的数据库,没给谁看过。
他新敲了一行,填上「刘默」「武磊」两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巴萨、体能背心、腘绳肌超负荷等等。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末了又补上三个字「留洋点」。
存好,锁屏。屏幕暗下去那一瞬,映出他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