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礼拜，英格兰南部，南安普顿。
斯塔普尔伍德训练基地的一间办公室里，墙上挂着大荧幕。
主帅拉尔夫·哈森许特尔双手撑在桌沿，面色严峻地对着屏幕那头。
屏幕被切成好几格。几格是英国本地的董事会成员，还有一格，是远在上海、深夜还没入睡的 Nia。
疫情之下，这种跨越洲际的视频会已经开了大半年。
「我现在就想冬窗签十个人！」
哈森许特尔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奥地利口音，语气烦躁，
「这不是夸张！你们去数数我们现在的阵容有多薄！圣诞节一周三赛就在眼皮底下，再伤一两个主力，我的替补席上就得坐满青训营的十七岁孩子！一旦落后，我连个能改变局势的人都换不上去！我最急的是后防线，我们需要能防守的边后卫与中卫！」
但屏幕上弹出一张积分榜，有人把它共享了出来，语气里压不住得意：
【截至第 13 轮英超积分榜：
利物浦 28 分领跑，
热刺 25 分，
南安普顿 24 分，高居第 3！
离榜首仅差 4 分！】
「拉尔夫，你自己看。」
那位资历最老的董事笑眯眯地指了指屏幕，先把话捧得高高的：
「全英超第三，队史这些年最好的开局。你知道最难得在哪儿吗？夏天，我们卖了队长赫伊别尔去热刺，又放走了刘默去巴塞罗那，账上回了小三千万镑！外头都等着看我们伤筋动骨、甚至降级，结果你呢？照样带出了这么个半程。拉尔夫，这正是我们信任你的地方：这套阵容，在你手里，轮换着用，就够了！」
「是啊，拉尔夫，你也要相信自己！你不逼自己一把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
另一位董事接着话茬。
「冬窗不是花钱的好时候，好球员都贵，而我们……」他摊了摊手，
「你清楚，我们是一家什么样的俱乐部。」
哈森许特尔盯着那张榜。
别人看见的是第 3 名的辉煌、是离欧冠区触手可及的希望；可作为主教练，他看见的是撑起这几分的十几个人，英斯刚做完半月板微创手术正带着伤跑，罗梅乌与沃德-普劳斯在中场的身体早已压到了红线，整条防线全靠一口气在拼！
「成绩好，恰恰是因为这套阵容在拿命硬撑！」
哈森许特尔的声音沉了下去，「我看得见阵容已经在崩裂！现在不补充新鲜血液，等冬窗一过、体能崩溃或者出现大面积伤病时，谁都救不了我们！」
屏幕那头，没人正面接他这句。几格画面里，有人低头翻起文件，有人端起水杯，财务那边又慢悠悠地绕回「赤字」「工资帽」「内部挖潜」那老三样。
沉默里，一直没怎么出声的 Nia 开口了。她的语气平缓，听不出倾向：
「补，还是要补的。」她说，
「拉尔夫，这样吧，你先把最急的位置拟一份名单，下次会上，我们拿出来再议。」
几格画面像是都松了口气，纷纷附和：好，先拟名单，再议，再议。
「再议。」
哈森许特尔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在足坛混了这些年，太懂这个词，在董事会里，「再议」往往就是「拖」的体面说法，拖到冬窗关门，拖到这事自己不了了之。
他没再争，争也没用。他把那叠数据报告往桌上一丢，不说话了。
会议草草散场，几格画面一个接一个暗了下去。
最后，屏幕上只剩 Nia 那一格还亮着。
她等旁人都下了线，才又开了口，这回声音低了些：
「拉尔夫，如果……把刘默租回来呢？」
哈森许特尔抬起头。
「他在巴塞罗那出场时间有限的。」Nia 说，
「以租借的形式回南安普顿，工资我们可以分担一部分，不需要支付昂贵的转会费。对我们目前的财务状况来说，这是最划算的操作。」
哈森许特尔没马上接。
他当然记得那个中国中场。一年多前，他一手将那个瘦弱的年轻人塞进英超高强度的中场绞肉机里，带着刘默从一个谁都不信的边缘人，一步步成长为圣玛丽球场的战术大脑。
但眼下，他最缺的不是这个。
「我现在最缺的是能往回堵枪眼的后防人员。」
哈森许特尔说，「刘默是向前出球的中场，不是后卫。」
Nia 没说话，就直勾勾的看着屏幕里的他。
哈森许特尔顿了顿，像是被自己那点私心绊了一下。他摩挲着下巴，末了语气松了些：
「……不过，能补一个是一个。」他盯着屏幕，
「他熟悉我的战术体系，拿来就能用。真要是巴萨肯放人，我要。」
他又低声补了一句：
「而且他本来就该是我的人。」
屏幕那头，Nia 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视频最后一格暗下去，线上连线结束。会议室里只剩哈森许特尔一个人。
窗外，英格兰十二月的雨没完没了地下着。
他摸着大熊猫玩偶的头，想起夏天那扇被刘默推开、又走出去的门。
———
此刻的上海，Nia 关掉视频会议系统，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抬手捏了捏有些发酸的眉心。
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指尖一路往下翻，最终停在一个很久没有新消息的头像上。
刘默。
她点进对话框，往上翻。翻着翻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从在南安加上他微信算起，大半年了，这个框里几乎每一条都是她先发的。约时间，是她；发合同，是她；连他远赴西班牙那天那句「一路顺风哟」，也是她。
而他，回得永远又短又慢，像挤牙膏；至于主动发来一条，一条都没有。
最上面那句「一路顺风哟」底下，坠着他干巴巴的两个字「谢谢」，一挂就是好几个月，再没动过。
Nia 盯着那行字，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拧成了一丝微妙的脾气。
「哼」这个呆子。
她想起南安那个灌满海风的夜晚。她喝多了，疯了一样把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对着漆黑的大海尖叫，而他，死死扣着她的手腕。
Nia 的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凭什么，又是她先开口？
窗外是上海深夜依然闪烁着霓虹的街景，她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休过一个像样的长假了。
过去几年，每到十二月，她要么在英国督导冬窗交易计划，要么在上海核算财务财报，生活被无休止的表格与会议塞得严丝合缝。加泰罗尼亚地中海沿岸那暖洋洋的冬日阳光，在她记忆里是上大学时候的事。
Nia 伸手拉过笔记本电脑，切到国际机票预订页面。
输入框里打下起点与终点：上海浦东（PVG） 飞—巴塞罗那埃尔普拉特（BCN）。
系统界面弹出一行红色的防疫与航班提醒：中西直飞早已大规模缩减，得在法兰克福或阿姆斯特丹转一次，单程算上中转，十七到十九个小时；出发前七十二小时核酸、入境申报，回程还有长长的隔离……每一道手续都繁琐得让人却步。
Nia 看着那张机票的价格，指尖悬着。
「好久没去加泰罗尼亚过圣诞了。」
她低声自语，「顺便，实地看看刘默在巴萨的真实状态，毕竟，关系到冬窗租借的可行性评估。」
「嗯，不是顺便，是出差！」
她郑重地点了下头，然后鼠标一移，果断按下了「预订」。
窗外，是上海永不熄灭的繁华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