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斯特盯着前方的路,又隔了几秒说:「那张黄牌,其实不值。」
作为后卫,他吃过不少牌,他知道什么值、什么不值。
「没有什么值不值的。」
快到 Gràcia 时,刘默望着窗外,
车停在公寓楼下。刘默慢慢下车,回头想说句谢谢,又改口说:
「反正……今晚那一下,我觉得值。」
德斯特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伤好了,还练吗?」
刘默听着这句有些耳熟的话,想起当年在南安普顿的训练场上,似乎也有人这么问过他。
「那肯定,我要把你的盘带绝活掏空!」
话音没落,一楼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漏出一道昏黄的灯光,蒙特塞太太裹着件旧外套,端着个搪瓷杯探出头来。
七十来岁的人了,这个点还没睡。
她屋里那台老电视雷打不动地放着每一场球,今晚自然也看了。一看见刘默慢慢地下车,老太太脸上先是一紧,三两步迎过来,拉着他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加泰语混着西语说一串。
刘默住那么久了大概能听懂,她看见他撞上门柱那一下了,担心得睡不着,一直等他回来。
「没事,没事。」
刘默笑着拍拍自己的腰,又摆摆手,「骨头好好的。」
老太太这才松下来。
一回头,她瞧见了车窗里探着半张脸的德斯特。老太太眯起眼,借着路灯端详了两秒,忽然一拍手,指着他:
「你是那个 2 号?!!今晚那个该死的20号!铲的就是你吧?」
她急吼吼地比了个铲球的动作,又指指德斯特的腿,「没伤着吧,孩子?」
德斯特没全听懂,可「2 号」和那个铲人的手势他看明白了,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用英语说自己没事。
在老太太眼里,这俩都是顶好的孩子,一个是住她楼上、能穿着红蓝球衣站进诺坎普的小伙子;一个是电视里为球拼命、还白白挨了黑脚的 2 号。至于她说的 20 号甚至是西班牙国家队的球员,她压根不关心。
她转身回屋,不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两个包得严严实实、还冒着热气的小包,一人手里塞一个。又是那股熟悉的、香浓的油炸肉馅味 Bomba。
「拿着,刚热的。」
她拍拍刘默的手,又把另一个塞进德斯特怀里,「你也是,好孩子。」
德斯特捧着那个温乎乎的愣了愣,忽然冲刘默一挤眼,用英语乐道:
「嘿,MO!送你这一趟,值了啊,还管夜宵!」
刘默没忍住笑出了声。
德斯特冲老太太招了个手「谢谢!晚安,女士!」,发动了车。
哑光蓝的小车车灯一亮,拐出巷子,汇进了巴塞罗那空荡荡的夜色里。
刘默捧着那个还烫手的 Bomba,扶着蒙特塞太太,陪她慢慢往楼里走。老太太一路絮絮叨叨,大约又是库巴拉时代的往事,又是今晚那场提心吊胆的胜利。
他慢慢上了楼。
回到公寓里的刘默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个卷了边的黑皮本子。封皮开始有了些划痕,里头密密麻麻,是他一场一场,用笔尖给自己记下的账。
他拧亮床头的台灯,翻到新的一页,借着那点光,一条一条往下写。
四十三分钟那道缝,他重重画了个圈,看穿梅里诺早动的半步,用假动作盘带把缝逼出来。
写到「盘带」两个字,他的笔尖顿了顿。
上半场那几下花里胡哨的趟球,是借来的。可有一样东西,是真真切切留在他腿上的:
第十五分钟那次,他背身一靠、用身体把梅里诺死死卡在外侧,那一下,没借任何人的脚,是德斯特这一个多月,一遍一遍在训练里,喂进他骨头里的肌肉记忆。
原来他不是不能带球突破,他只是一直被面板上那个「62」的数字给困住了,骨子里对自己缺乏那一迈步的信心。
半年了,他总认定自己盘带低,一对一十回有八回得丢,索性就不带,站着踢、一脚出。可今晚他才咂摸出味儿来,只要敢在比赛里用身体卡位、敢趟出那一步,他自己这双脚,也没他想的那么不堪!
就在这个念头彻底落定的一下——
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无声地跳了一下。
盘带 62 涨到 63。
他笑了笑,合上了本子。
手刚要去够灯的开关,又顿住了。
脑子里冷不丁蹦出来的,是上半场那脚抡圆了、却高高飞进空看台的远射。
他重新翻开本子,在今天这页的末尾另起一行,写下两个字:射门。
笔尖顿了顿,又在后头补了一句:该好好练了。
盘带是今晚逼出来的,可光会盘、会传、会造缝,还不够。那脚飞上看台的球像滑稽的小丑,提醒他身上还有块短得扎眼的板,早晚得补上。
盘带涨到 63,是往上走的一小步,不是终点。
腰背上的钝痛顺着骨缝钻上来,提醒着他刚才那记撞击的代价。
好不容易靠着这场硬仗拿到了首发、踢出了惊艳全场的数据,眼下正是顺风打铁、一鼓作气在科曼面前锁定首发位置的关键节点。
偏偏三天后的十二月十九日,第十四轮联赛巴萨就要在主场迎战瓦伦西亚。
只有不到三天恢复期。
这身挫伤能不能赶在周六前消肿?科曼还会不会把他放进首发名单?还是说,好不容易从谷底凿出来的一道缝,又要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伤病,再次拱手让人?
刘默看着手心里那本黑皮本子,叹了口气。
职业足球这碗饭,从来就没让人舒舒服服躺赢过。
这一次,他才真的合上本子,拉灭台灯。
屋里一下暗了下来,腰还隐隐地疼。
但今天,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