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死老头子,走几级台阶就喘成这样!」
刘默妈站在半山的石阶上回头,一手叉着腰,一手扶着沾了湿气的石栏杆,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往外冒。
老刘落后了底下十几级台阶,双手撑着膝盖,躬着腰,喘得胸口剧烈起伏。身上那件藏青色的长款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左胸前烫印着的那枚红蓝巴萨队徽,随着粗重的喘息一鼓一鼓。
「平时喊你少下点棋、多去跳哈广场舞,你不听咯!」
刘默妈数落着,「你看你,一身的肉,全堆到肚子上去嘛。」
「跳么子舞嘛,一把年纪……」老刘好不容易喘匀了这口气,咕哝着抬脚往上挪,
「……明明有缆车坐,你偏要自己爬。山脚下那缆车,十分钟就直接送到山顶咯。」
「坐缆车,心就不灵咯!」刘默妈理直气壮,转过身继续踏上石阶,
「拜菩萨这种事情,讲究个诚心。一步一步自己爬上去,菩萨才看得到你的脚力与心意。你坐个缆车『嗖』地一下上去了,算么子诚心?」
老刘没敢再作声,心里却少不得腹诽:到底是来给细伢子求平安,还是存心要累死我这个老骨头。
「小默在西班牙,总是受伤。」刘默妈爬着爬着,步子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
「前几天半夜那场,我跟你一起守在电视前看的……活生生撞到那个钢管门柱上,当时我的心硬是都要跳出来咯。这些个踢足球的,就不能把那个门换成木头的吗?」
她停下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来拜一拜,求菩萨保佑保佑他,莫再出么子事。」
「拜这个,能有用啊?」老刘不以为然。
「啷个没用!」刘默妈一下竖起了眉毛,
「你晓得老蓝屋里那个妹子不?就前段时间,开个车,老是被别个的车蹭到;车子停在地下车库冒动,硬是也能被人划出一道溜长的划痕。修车没花几个钱,可这肯定是沾哒么子不干净的东西咯!后来她就是来这个庙里烧的香,你猜啷个样?这三个月下来,平平安安,屁大的事都冇出过一件!」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人家女娃子后来开得仔细哒,到底没敢接茬,怕哪句话说岔了,触了婆娘的霉头。
山顶那座庙,是这片景区里头存下来的老物件。
这会儿不是旅游旺季,人却不少。
刚跨进石砌的山门,一股浓重呛人的檀香味扑面砸过来,混着冬日松柏的湿冷气味,在刺骨的山风里拧成一股,直往鼻孔里钻。大殿门口的大铜炉里,密密麻麻插满了粗细不一的香,青烟一柱接一柱,袅袅地往灰白的天空飘。
刘默妈从挎包里摸出一把香来。这香是在山脚下请的,山下的便宜些,她特意一路背上山来。
「你跟我一起拜不?」她回头问老刘。
老刘摆摆手,退到廊檐底下找了个避风的旮旯:「我就不去咯,你拜你的。」
「那你自己随便走走。」刘默妈叮嘱了一句,「莫东张西望,莫对着菩萨指指点点,对神仙不敬。」
说完,她自己走到香烛台前,就着长明灯闪烁的油火,仔仔细细把那把香点燃。红色的火苗舔上去,香头先冒起一股浓白烟雾。她双手捏着香柄,高高举到额头前,对着大殿正中的金色佛像,恭恭敬敬弯腰拜了三拜,嘴唇快速翕动着,不出一点声音。
跨过沉重的木门槛,殿里排着长队。轮到她时,她将香稳稳插进大铜炉,随后走到那个磨得有些历史的蒲团前,双膝一弯,结结实实跪了下去,整个上身伏得极低,额头几乎贴到了蒲团的边缘。
她闭着眼,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
菩萨保佑,保佑我屋里小默,在外头平平安安。保佑他胳膊啊、腿啊,莫再受么子伤哒。他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身边冇得一个屋里人照应,全靠您老人家多看顾看顾。
念到这里,按说该起身让位置了,可她的膝盖依然跪着蒲团,眼睛闭得更紧,忽然又想起了一桩天大的心事。
对咯,菩萨,帮人帮到底,就顺带再帮个忙,保佑我屋里小默,赶紧寻个贤惠懂事的女娃子啊。
这伢子,一天到晚身边围着的,全是踢球的大老爷们,一个个膀大腰圆,连个女娃子的影子都没得。您行行好,给他在那边牵根红线;实在不行,就保佑他踢球那地方,多来些好女娃子看他踢球也行啊……
念着念着,她的眉头忽然死死皱紧,心里猛地打了个激灵。
踢球的……总归,不会喜欢男孩子的吧?
哎哟我的菩萨耶,这可万万使不得!真要是跟我们老家村口老张家那个细伢子一样,哪天带回来个男娃子,张嘴喊我一声妈……我跟他爸两个,祖宗棺材板都要气得掀起来咯!
您老人家千万、千万,给他寻个正经妹子回来——
刘默妈越念越投入,眉头越拧越深,跪在蒲团上,活像在跟大殿上的菩萨面对面讨价还价。等她终于念完许愿,睁开眼时,双腿早已酸麻得站不起来。
旁边维持秩序的师傅扶了她一把,她靠着大殿粗壮的红漆木柱子,一阵头晕,歇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下山的路好走不少。日头开始偏西,台阶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湿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响声。
「我跟你讲,」老刘跟在后头,憋了一路,到底没憋住,
「你拜的是我们中国的神。小默人在西班牙,隔着半个地球咯,中国的菩萨,管得到洋人那边去啊?」
刘默妈停下脚,转过身,抬手「啪」地一巴掌,就拍在老刘那件巴萨羽绒服上。
「尽讲些鬼话!」
她瞪他一眼,又转身往下走,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小默是中国崽!喝屋里的水、吃屋里的剁辣椒长大的!莫说西班牙,他就是飞到天上去,菩萨照样保佑得到!你个老糊涂,懂么子……」
老刘摸了摸胸口被拍的地方,没再吱声,闷头跟在后面走。
那件红蓝相间的羽绒服,在满山苍翠的松柏间,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扎实。
———
隔天。
刘氏宗祠立在村口那头,青砖黛瓦,门槛足有半尺高。堂屋里光线昏暗,一跨进去,就是一股老木头混合着陈年香灰的陈旧气味。正中的漆木供桌上,历代祖宗的木牌位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案头那本厚厚的宣纸族谱,边角已经被岁月翻得起了毛毛边。
老刘是一个人来的,跟婆娘吱了声,只说回老屋看看冬天有没有落瓦。
他从供桌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三根香,用打火机点燃,对着那排漆黑的牌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将香稳稳插进铜香炉里。做这些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却比谁都细致。
随后,他伸手翻开那本沉甸甸的族谱,一路翻到最后新添的那一页。
那一页是两年前单开的,下面留了大片的空白。最上方用规整的毛笔小楷写着一行字:
刘默,振华足球俱乐部球员,2018年为国争光。
老刘盯着那行墨迹看了好一会,嘴唇微微动着,像是独自在跟冥冥中的谁小声念叨:
「……列祖列宗在上。屋里的细伢子刘默,在外头踢球,离家太远,最近受了点伤。保佑他身子骨硬扎点,莫再磕磕碰碰哒。」
念完这句,他又停了停,声音压得极低极细,像是生怕被屋外路过的人听见:
「菩萨离得远,不一定管得到洋人那边去……祖宗多帮帮忙。」
顿了顿,老刘伸出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抚了抚族谱上那个名字。
「自家屋里的娃娃,多保佑保佑。」
堂屋外头,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
香炉里那三根红香,燃起的青烟笔直地往上走,在昏暗的大堂里盘旋着,半点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