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门,刘默去上洗手间的功夫,陈晓慧蹲到墙角,把那只登机箱拉链「刺啦」拉开,半边身子挡着,手在衣物层里翻找。
飞快地从箱子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极轻极快地,塞进了刘默家里的一角。
动作干净利落,不过两三秒。
做完,她若无其事地抽出一条围巾,绕到脖子上,「啪」地把箱子重新合上,拉好拉链,站起身:
穿着刘默的羽绒服,出了门。
两人下楼,巷子里风更冷了。
陈晓慧缩着脖子,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夜风冻得发亮的眼睛,裹在那件大羽绒服里,掏出手机叫车。
刘默站在边上一偏头,就看呆了。
路灯底下,她缩着脖子、围巾堆到鼻尖、袖子长得盖住半只手,正低头戳着手机,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穿着他的衣服,被冻得跟只炸了毛的小猫似的,杵在他家楼下,有点可爱。
……还挺好看。
「刘默?叫不到车啊。」
半天没人回应,陈晓慧抬头,「刘木头你听没听我说话?」
「啊?——哦,」刘默猛地回神,下意识接了句,
「巴塞罗那叫车就这样。网约车没国内多,很多还得提前十五分钟预约。疫情之前 Uber 在这儿闹过事,一度直接停了。我刚来那阵,习惯性掏手机一点就想车来楼下,结果在路边冻成冰棍。」
「那怎么办,走过去?」她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六厘米的细高跟,又看了看脚下那条硌人的石板路,脸都绿了。
「我想想——」
刘默话说一半,忽然顿住,脑子里冒出来另一个坏得冒泡的主意。
他想起这半年,这个女人每一次,都把他逗得耳朵通红、哑口无言,想起她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看他出糗的脸。
该他狠狠报复一回了。
「取消吧。」刘默把那句"我有车"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表情显得高深莫测,
「在巴塞罗那,不用打车。」
陈晓慧回过头,挑眉:「什么?」
刘默一脸正色,「我来了这几个月,学会了一招。」
说着,他一个箭步凑到她跟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从她鬓角的头发上,极快地,抽下了一枚黑色的小发卡。
「喂!」陈晓慧下意识去挡,一缕碎发垂了下来。
刘默却已经转过身,捏着那枚发卡,煞有介事地,走向巷子边停着的第一辆车。他低头,装模作样地打量了那辆车两眼,然后,抬起脚,在车轮上,踹了一下——
「嘀嘀嘀嘀——!」
防盗警报骤然炸响,刺耳的鸣叫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车灯一闪一闪。
陈晓慧吓了一跳。
刘默却面不改色,一副评估的神态,带点不好下手的表情,摇摇头,不慌不忙地走到了第二辆车前,又是一脚。
「呜哇——呜哇——」
第二辆也叫了起来。
两辆车的警报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巷子里立刻有了动静,二楼一扇窗户哗啦推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大胡子大叔探出头来,对着楼下一通西班牙语劈头盖脸地骂,唾沫横飞。
陈晓慧的脸都白了:「刘默你干嘛啊?!有人!快走!」
刘默却像是早有预料,趁着那大叔骂得正起劲、注意力全在前两辆车上的工夫,一个闪身,溜到了停在梧桐树底下那台蓝色的高尔夫前,又踹了一脚。
没反应。
他压低声音,神神叨叨:「这辆……这辆没报警,就它了!」
说着,他蹲下身,凑到车门锁眼跟前,把那枚发卡伸了进去,手腕煞有介事地一下一下捻着、拨着,侧耳贴近锁孔,跟电影里那些撬保险箱的小偷一样。
「……就差一点。」他压着嗓子嘀咕,发卡捻得更起劲了。
楼上那大叔已经关窗回去了。
陈晓慧尴尬的站在原地,一会儿看看骂街的窗户,一会儿看看蹲在地上「撬锁」的刘默,整个人在恐慌里,手足无措。
「咔哒。」
车门,开了。
陈晓慧的话,卡在了半空。她瞪大眼睛,看着那扇被撬开的车门,又看了看刘默手里那枚平平一奇的发卡,一脸见了鬼的震惊:
「真开了?」陈晓慧瞪着那扇开了的车门,一脸见了鬼。
「嘘。」刘默压低声音,一脸"干这行的"沉稳,顺手把她那只登机箱往后座一甩,就那么胡乱横在后排。
他钻进主驾,探身到方向盘下头,煞有介事地摸了两把:
「现在的贼不撬锁了,插这儿。」他指了指方向盘下方,「OBD口,跟你手机插充电线一个道理,插进去,重新写一遍,你的钥匙就作废了,他们的才算钥匙。几分钟,车就是我们的。」
他比划的手里其实啥也没有。
陈晓慧没留意,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要出大事了"。
「嗡」地一声,发动机响了。刘默冲还钉在原地的她急急招手:
「上车啊!愣着干嘛,被 Mossos 看见就完了!」
在那股慌乱里,陈晓慧下意识拉开副驾,坐了进去。
门一关,刘默一脚油门,车窜了出去。
陈晓慧整个人被压在椅背上,双手死死攥着安全带,脸都白了,一开口,职业病犯了,嘴巴跟开了闸似的往外蹦:
「你疯了!?这是盗窃机动车!西班牙刑法第 244 条,盗用车辆,判刑加吊销驾照;要是带破坏手段——你刚那叫 fuerza en las cosas,暴力侵入,直接按盗窃罪第 237 条走,一年到三年!初犯从轻也得——」
「行行行,大律师。」
刘默目视前方,憋着笑忍得辛苦,面上还绷着凝重,「你小点声,让我专心甩开后面的。」
陈晓慧回头,后面根本一辆车都没有,空荡荡的夜路,但仿佛下一秒警车就会出现。
可她脑子已经乱成一团,哪还分得清。从小到大规规矩矩、连闯红灯都没有过的陈晓慧,此刻被吓得像只炸了毛的猫,蜷在副驾里,一只手死死抠着车窗上方的把手,指节都发白了。
刘默从余光里瞥见她这副罕见的、六神无主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让你平时逗我。这回轮到我了。
车拐上一条更暗的路,他腾出右手,很自然地,覆住了她那只死死抠着把手、冰凉发抖的手。
「别慌。」他声音放低,带着点安抚,「有我呢。」
陈晓慧的手,在他掌心里一僵。
她本能地想抽回来,可那只大手又暖又稳,把她整只冰凉的手罩住,那点慌乱,竟真就莫名其妙地,压下去了一些。
由着那只手拉着自己,没动,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
也就是这一低头,她的目光,落在了两人之间那个换挡杆上。
挡把顶端,套着一只黑色的发箍。
她的呼吸,顿住了。
那只发箍……她太熟了。
居然,在这儿。
一瞬间,所有的事都串上了——哪是什么偷来的车。这是他的车。那枚"万能"发卡是幌子,什么干扰器、OBD、Mossos、十二分钟,全是这木头从哪儿道听途说来、现学现卖的。连她的手,都是被这么一出大戏,骗到他掌心里来的。
「……幼稚鬼。」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差点没笑出声。
可她忍住了,既然你想看我出糗那我就陪你,把这出戏,演到底。
她重新把头低下去,用另一只手背抵着唇,肩膀微微耸动,装出一副还在后怕的样子,其实是怕一抬头,就绷不住笑。
她那只被他牵着的手,不但没抽,反而极轻地,回扣了他一下。
刘默整个人一僵,握方向盘的手都紧了紧,耳根"腾"地热了。
他只当是她怕得厉害,想抓紧点。
「……刘默,」她的声音还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我们现在怎么办?去自首吗?」
「不。」刘默清了清嗓子,一派江湖老手的镇定,「先找个地方,把车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