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终于停了。
车门打开,一股热浪混着泥土味儿扑进来,还有点牲畜粪便的味道。
知青们提着大包小包,挤挤攘攘地往下走。
何秀奕捂着脸,低着头,混在人群最后面。她脸上那巴掌印子还没完全消下去,火辣辣地疼,她不敢抬头,生怕别人看见。
乔不违拎着她那个小巧的藤编箱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里下了车。
站台很小,就几间灰扑扑的平房。远处是望不到头的田野,黄绿黄绿的。
“红星生产队的!这边!”
一个粗嘎的声音喊起来。
乔不违看过去。站台边上停着辆牛车,拉车的是一头老黄牛,正慢悠悠地甩着尾巴。车辕上坐着个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黄的汗衫,嘴里叼着根草杆,这人就是李大壮。
他眼神扫过这群男男女女,随即跳下车,也不帮忙,就那么抄着手看着,眼神挨个扫过去,看到穿得好点的,眼神就多停两秒,看到女知青,就咧着那口黄牙在那乐。
“都愣着干啥?上车!等着太阳下山啊?”李大壮吆喝着,拿手里的鞭子杆敲了敲车板。
知青们互相看看,开始往牛车上爬。牛车不大,挤了七八个人就满了。行李堆在中间,人坐在两边车沿上,腿都得悬着。
何秀奕挤在靠里的位置,低着头,手紧紧抓着车板。她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正是火车上那个瘦高个李知青。他眼镜腿用胶布缠着,脸上还带着点淤青,看见何秀奕,眼神躲闪了一下,没说话。
乔不违最后一个上车,坐在最外侧,右边就是车辕子,挨着赶车的李大壮。
李大壮回头瞅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一甩鞭子。
“驾!”
老黄牛慢悠悠迈开步子。
出了站台,就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估计全是泥浆子。牛车轱辘轧过去,颠得厉害。
李大壮嘴里那根草杆动了动,他忽然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
“啪!”
老黄牛受了惊,猛地往前一窜。
车轮子碾过一个个土坑,颠簸得更凶了。
“啊——!”
车上顿时一片惊叫。
何秀奕本来就没坐稳,这一颠,整个人往后仰,差点摔进后面行李堆里。她慌忙抓住旁边男知青的胳膊,脸都白了。
“慢点!同志你慢点!”一个女知青喊。
李大壮头也不回,鞭子又甩了一下。
牛车跑得更快了,车轮轧过土坑,咣当咣当响,车上的人跟簸箕里的豆子似的,东倒西歪。
“哎哟我的腰!”
“行李!行李要掉了!”
“别挤别挤!”
一片混乱。
李大壮听着后面的叫声,咧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就爱看这些城里来的知青这副狼狈样儿,娇气,吃不得苦,颠几下就受不了。
他眼角余光瞥向坐在最外侧那个穿碎花衬衫的。
乔不违一只手抓着车沿,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藤编箱子,身子随着牛车晃动,但坐得挺稳。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坑洼的土路,又看看两边飞快倒退的庄稼地,好像这颠簸跟她没关系似的。
李大壮心里啧了一声。
装,接着装。
他倒要看看这城里大小姐能装到啥时候,他又狠狠甩了一鞭子。
牛车猛地冲过一个土坑,整个车板都弹了一下。
“啊——!”何秀奕终于没忍住,尖叫出声。她整个人被颠得腾空了一瞬,又重重落下来,屁股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死死抓着车板,指甲都掐白了。
乔不违还是那副样子。她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把箱子往怀里拢了拢,免得被颠下去。
李大壮有点不爽了。
别人都慌里慌张、龇牙咧嘴,就她,坐得跟个菩萨似的,脸上干干净净,连点汗都没有。那身衣裳,那脸蛋,一看就跟这土坷垃地儿不搭。
他转过头,冲着乔不违,声音拖得老长:“城里大小姐,坐不惯吧?是不是从来没受过这份罪啊?”
李大壮见乔不违没搭理他,只是淡淡看着他,心里更来劲了。他扬了扬下巴。
“求我啊,求我我就慢点。说句好听的,李大壮同志,您赶车真稳当,咱慢点儿成不?”
他说完,咧着嘴,看这娇小姐要么气得脸通红,要么委屈得掉眼泪,要么梗着脖子跟他吵。
反正,总得有点反应。
车上其他知青也安静了一瞬,都看向乔不违。
何秀奕低着头,捂着脸的手悄悄松开一点缝隙,偷偷往那边瞄。她心里有点快意,活该,让你嚣张,到了这儿,有的是人治你。
乔不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
李大壮一愣。
这啥反应?
他感受到了轻视,脸一沉,正要再说点什么。
“求你?”
她的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顺着风飘到李大壮耳朵里。
“你算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