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壮被那句“你算个什么东西”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在这红星生产队周边赶车拉人也有几年了,仗着身板壮实、脸皮厚实,专挑那些看着就好拿捏的城里知青欺负,看他们狼狈、听他们求饶,是他为数不多的乐子。
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还是个看起来一巴掌就能扇哭的娇小姐。
他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鞭子捏得咯吱响。
“嘿!给你脸了是吧!”李大壮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飞到乔不违鞋面上,“城里来的了不起啊?到了咱这地界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敢跟老子横?”
他骂骂咧咧,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狠狠一甩,发出“啪”一声刺耳的炸响。
“驾!驾!给老子跑快点!”
老黄牛吃痛,哞了一声,猛地加快了步子。
牛车像发了疯似的在坑洼土路上狂奔起来,颠簸得几乎要散架。
车上其他知青吓得哇哇乱叫,死死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何秀奕更是被颠得直接扑倒在干草堆里,脸都埋了进去,只剩下压抑的干呕声。
李大壮听着后面的惨叫,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了点,他得意地回头,想看看那个嘴硬的娇小姐是不是已经吓得花容失色,哭爹喊娘了。
他看到了乔不违。
她还是坐在最外边,身子随着剧烈的颠簸起伏,但坐姿稳得像钉在车板上一样。
碎花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脸上连一丝惊慌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那眼神让李大壮心里莫名一毛。
但他梗着脖子,不肯认怂,嘴里骂得更难听了:“看什么看!有本事你……”
他话没说完。
乔不违动了。
她动作快得李大壮根本没看清。
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手里一空,那根他攥得死紧的鞭子,已经到了乔不违手里。
李大壮愣住,还没反应过来。
乔不违握着鞭子,手腕一转,鞭子带着风声,又快又狠地抽在了李大壮撅着、正对着她方向的屁股上!
“啊——!”
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李大壮只觉得屁股上像是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火辣辣地疼,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前一扑,直接从车辕上摔了下去,结结实实砸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
牛车骤然失去控制,老黄牛受了惊,拖着车又往前冲了几步才堪堪停下。
车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摔在土里、捂着屁股嗷嗷叫的李大壮,又看看手里拎着鞭子、慢悠悠站起身的乔不违。
乔不违跳下车,黄土沾上了她干净的布鞋边。
她走到还在地上打滚的李大壮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大壮疼得龇牙咧嘴,抬头对上乔不违的眼睛,那里面一点情绪都没有,冷得让他打了个寒颤。
“想死直说,”乔不违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李大壮耳朵里,“别拉着姑奶奶垫背。”
她说完,随手把鞭子扔在李大壮身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看也没看,就丢了过去。
东西落在李大壮手边的土里,滚了两圈。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在灰扑扑的土里,白得扎眼。
李大壮看着那颗糖,懵了。
乔不违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有点优雅,跟刚才抢鞭子抽人的狠劲判若两人。
“这一鞭子,教你规矩。”她看着李大壮,“这颗糖,买你听话。”
李大壮捂着火辣辣的屁股,眼睛盯着那颗糖,又抬头看看乔不违,脸上愤怒、茫然、委屈、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畏惧混在一起,表情精彩极了。
乔不违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拎起自己那个藤编箱子,径直朝着前面隐约可见的村口走去。
走出两步,她脚步没停,声音飘过来,清清楚楚。
“以后,在红星生产队,谁敢动我一下,或者让我听见一句不中听的,”她顿了顿,“我就说是你李大壮干的。”
李大壮浑身一激灵。
乔不违的背影越来越远,碎花衬衫在黄土路的尽头,成了一个小小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点。
李大壮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屁股疼得要命。
那颗大白兔奶糖躺在土里。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疼是真的疼,那丫头下手真黑,可那颗糖……那可是大白兔奶糖!金贵东西,他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一颗。
这算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对,是抽一鞭子给颗糖。
李大壮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颗糖。糖纸有点脏了,他用手擦了擦,攥在手心里。
他又看向乔不违离开的方向,那身影都快看不见了。
车上,何秀奕终于从干草堆里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纸。她刚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乔不违夺鞭子、抽人、扔糖、放狠话……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
那不是装腔作势,那是真的狠,而且疯。
何秀奕手指掐进掌心,心里那点因为知晓剧情而带来的优越感和算计,在乔不违绝对的力量和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行为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一丝压不住的怨毒。
这个乔不违,跟她知道的“乔不违”,完全不一样。
李大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看手里的糖,又看看掉在地上的鞭子,最后咬了咬牙,捡起鞭子,一瘸一拐地,赶着牛车,朝着乔不违离开的方向,慢慢跟了上去。
老黄牛哼哧哼哧地走,牛车吱呀吱呀地响。
车上剩下的知青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只有何秀奕低着头,盯着车板上的一根干草,眼神晦暗不明。
黄土路往前延伸,路的尽头,红星生产队的土坯房越来越清晰。
乔不违走在最前头,步子不紧不慢。
李大壮赶着牛车,隔着十几步远跟着。
何秀奕坐在重新慢下来的牛车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村口,就在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