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奕拖着两条腿往知青点走。
身上那股味儿好像还黏着，怎么甩都甩不掉。她眼睛红着，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看着挺可怜。
走到半道，土路拐弯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
是周文彬。
一个自认为是才子的男知青。
他手里拿着本书，正皱着眉看，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就看见何秀奕这副模样。
“何秀奕同志？”周文彬把书一合，快步走过来，“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何秀奕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抹眼睛，声音带着哭腔：“没、没什么……周同志，你别问了。”
“这怎么行！”周文彬声音拔高了，“大家都是同志，有什么困难你说出来！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乔不违又找你麻烦了？”
何秀奕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哭得更伤心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我就是想好好劳动，接受再教育……我没想招惹谁……乔同志她、她背景好，人又厉害，我哪敢跟她比啊……”
这话说得，委屈全在里头了。
周文彬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他早就看不惯那个乔不违了，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不下地，还仗着长得好看，把沈队长迷得五迷三道的。
现在居然还欺负到何秀奕头上？
何秀奕多好啊，勤劳、朴实、有思想，这才是他们知青应该学习的榜样！而且还有点才华，虽然不如他，但肯定是可以灵魂共鸣的存在。
“岂有此理！”周文彬把手里的书捏紧了，“走，我陪你回去！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别，周同志，你别去……”何秀奕伸手虚虚拉了他袖子一下，眼神却往知青点方向飘，“乔同志她……算了，我忍忍就过去了。”
她越这么说，周文彬火气越大。
“忍什么忍！对这种资产阶级大小姐作风，就不能忍！”周文彬挺起胸膛，“我今天就要说道说道！”
何秀奕低下头，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压下去。
沈擎走出院子一段路，才想起来镰刀忘在队部了。
上午要去检查一片坡地的除草情况，没工具不行。
他啧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步子迈得大，没一会儿就又快走回自家院子附近那条土路了。
他眼角余光往院子那边扫了一眼。
乔不违已经不在那儿了。
沈擎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刚走过那个拐角，快到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他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槐树底下站着三个人。
乔不违，何秀奕，还有一个男知青，是那个叫周文彬的。
周文彬正对着乔不违说话，脸色激动，手指头都快指到乔不违脸上了。
何秀奕站在周文彬旁边，低着头，手还拉着周文彬的衣袖，好像在劝，可那眼神，时不时就往乔不违那边瞥。
乔不违背对着沈擎这边，看不清表情。
沈擎眉头皱起来，脚步停住了。他没继续往前走，就站在十几步外的一棵老榆树后面，看着。
乔不违本来是想去村口小卖部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水果糖。
结果刚走到大槐树底下，就被人拦住了。
周文彬挡在她面前，一脸正气凛然，旁边站着刚哭过的何秀奕。
“乔不违同志！”周文彬开口，声音挺大，引得旁边路过的两个社员都看了过来，“我正想找你！”
乔不违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有事？”她问。
“当然有事！”周文彬被她这平淡的语气激得更来气了，“我听说，你今天早上又欺负何秀奕同志了？还把人家推进猪圈？乔同志，你这作风问题很严重啊！”
乔不违没说话，目光扫过周文彬，又扫过他旁边低着头、却偷偷抬眼看她的何秀奕。
何秀奕接触到她的目光，赶紧又低下头，拉了拉周文彬的袖子：“周同志，别说了……乔同志她也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周文彬甩开她的手，对着乔不违继续输出，“乔不违同志，你从下乡到现在，下过几天地？干过多少活？整天就知道打扮、蹭吃蹭喝，搞资产阶级小姐那一套！你这思想，很危险！”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头在空中点着：“你看看何秀奕同志！人家勤劳肯干，不怕脏不怕累，思想进步，这才是我们广大知青应该学习的榜样！你呢？你除了会给生产队拖后腿，还会干什么？”
路过的社员停下脚步，往这边瞅。
何秀奕头垂得更低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乔不违还是没说话，她真的懒得回答。
天天来来去去都是这些话，没新意。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周文彬面前，很近。
周文彬被她这突然靠近弄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头。
乔不违抬起眼，仔细打量了他一下，从他那副眼镜，看到他那件洗得发白却刻意扣好所有扣子的中山装，再看到他手里那本卷了边的书。
然后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周文彬觉得有点不舒服。
“榜样？”乔不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她目光转向何秀奕，在何秀奕瞬间僵住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转回周文彬脸上。
“那你去粪堆里找吧。”
何秀奕脸色唰一下白了，又猛地涨红。
周文彬愣住了，张着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远处的老榆树后面，沈擎听见这句话，嘴角极快、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赶紧绷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