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歌声飘了三天。
乔不违这树下小夜校算是彻底火了。
第一天还只是孩子们围着,第二天,连收工回来的大人都舍不得走,站在外围听。
第三天,好家伙,半个村子的人都聚过来了。
乔不违教识字像说相声,教算术像玩游戏,唱的歌调子怪但上头,没两天,全村小孩儿走路都在哼“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李大壮成了专职保安,叉着腰站在人群外边,谁敢捣乱他就瞪谁。
孩子们喊她“乔老师”,大人们私下议论,说这城里来的知青真有本事,把一群皮猴子治得服服帖帖的。
乔不违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头,阳光照在她脸上,整个人亮晶晶的。
村里几个还没成家的小伙子,眼睛都看直了。
张三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乔不违笑的样子,反正还没定下来,送知青点人太多了……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家里养的最肥的一只老母鸡,鬼鬼祟祟摸到沈擎家门口。
沈擎家院门关着。
张三把鸡往门口一放,扭头就跑。
李四下午收工,挎着一篮子鸡蛋,也摸到沈擎家门口。
他看着门口那只被捆着脚、正扑腾的老母鸡,愣了一下,然后把鸡蛋篮子轻轻放在鸡旁边,也跑了。
王五更绝,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块崭新的红布,叠得整整齐齐,晚上摸黑过来,放在鸡蛋篮子上。
于是,沈擎家门口,就这么堆起了一座小山。
老母鸡,鸡蛋篮子,红布。
整整齐齐。
……
沈擎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扛着锄头,走到自家院门口,脚步猛地停住。
眼睛盯着门口那堆东西。
老母鸡看见人来,扑腾了两下翅膀,咯咯叫了一声。
沈擎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黑得能滴墨。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堆东西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推开院门,把锄头往墙边一靠,转身又出去了。
沈老太正在灶台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回来啦?饭马上好……哎,你干啥去?”
沈擎头也不回:“出去一趟。”
“天都黑了,上哪儿去啊?”
“县城。”
“啥?”沈老太擦着手追出来,“这大晚上的去县城?三十多里地呢!你疯了?”
沈擎已经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明天一早回来。”
他说完,蹬上自行车,车轱辘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响,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沈老太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门口那堆东西,眉毛皱起来。
“这都啥玩意儿……”
她走过去,拎起那只老母鸡,又看看鸡蛋和红布,嘴里嘀咕:“谁送的?这啥意思?”
想不明白,她摇摇头,把东西拎进院子。
……
沈擎骑了一夜的车。
三十多里土路,坑坑洼洼,他蹬得飞快。
到县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供销社没开门。
他就蹲在门口等。
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他裹紧棉袄,哈出的气变成白雾。
脑子里全是门口那堆东西。
老母鸡,鸡蛋,红布。
还有乔不违站在黑板前,被一群人围着,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沈擎攥紧了拳头。
……
天蒙蒙亮,供销社的门开了。
沈擎第一个冲进去。
售货员是个大姐,正在打哈欠,看见他这架势,吓了一跳。
“同志,你要买啥?”
沈擎眼睛在柜台里扫了一圈。
“围巾。”
“啥样的?”
“红的。”
大姐从柜台底下拿出几条围巾,摊在玻璃柜面上。
“这种行不?羊毛的,暖和。”
沈擎看都没看别的,直接指着最红的那条。
“就这个。”
“一块二。”
沈擎掏钱,付钱,接过围巾,转身就走。
大姐在后面喊:“哎,同志,我给你包一下……”
人已经没影了。
……
沈擎骑着车往回赶。
天亮了,路上有了行人。
他蹬得比来时还快,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乱糟糟的。
手里攥着那条红围巾。
攥得紧紧的。
……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刚大亮。
沈擎没回家,直接骑着车冲到知青点门口。
他跳下车,把车往墙边一靠,就站在那儿等。
呼吸还有点急,胸口起伏着。
手里那条红围巾,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
乔不违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地洗漱完,推开知青点的门。
一抬头,就看见沈擎站在门口。
一身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但眼神很凶。
直勾勾地盯着她。
乔不违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沈队长,早啊。站这儿干啥?等我啊?”
沈擎没说话。
他往前一步,走到乔不违面前。
两人距离一下子拉近。
乔不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风的味道,还有汗味。
她眨眨眼:“有事?”
沈擎把手里的红围巾举起来。
动作有点粗暴,直接往乔不违脖子上一绕。
一圈,两圈。
围得紧紧的。
乔不违被勒得咳了一声:“哎,你轻点……”
沈擎手顿了一下,力道松了点,但还是把围巾牢牢围在她脖子上。
然后,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哑。
“不许看别的男人。”
乔不违挑眉:“为啥?”
“他们没我力气大。”
沈擎说完,耳朵唰一下红了。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凶巴巴的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乔不违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又看看他绷紧的下巴,还有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然后,她踮起脚。
在沈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很轻,很快。
像羽毛扫过。
沈擎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响。
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咚,咚,咚。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眼睛还看着乔不违,但眼神已经空了。
乔不违亲完,退后一步,看着他这副呆掉的样子,嘴角越翘越高。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围巾。
毛茸茸的,挺暖和。
“围巾我收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挺好看的。”
然后,她转身,哼着歌走了。
步子轻快。
红围巾在她脖子上,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像团火。
沈擎还站在原地。
僵得像根木头。
脸颊上被亲过的地方,烫得厉害。
他抬手,碰了碰那里。
又猛地放下。
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
村口老槐树那边,周文彬正往这边走。
他远远看见乔不违从知青点出来,脖子上多了条崭新的红围巾。
再一看,沈擎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门口,耳朵通红。
周文彬脚步顿住。
他脸色变了变,低下头,转身绕了条远路。
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