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乔不违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同屋的女知青早就下地去了,何秀奕的床铺空着,估计是没脸见人,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乔不违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洗漱,然后晃到了沈家小院。
沈老太正在喂鸡,看见她来,把手里的簸箕一放。
“来啦?灶上温着粥呢,自己去盛。”
乔不违哦了一声,进灶房盛了碗粥,端出来坐在门槛上喝。
“妈,”她喝了一口粥,抬头看沈老太,“沈擎呢?”
“一大早就出去了,”沈老太头也不抬,“说是去公社开啥会,得晚上才回来。”
乔不违挑了挑眉。
又躲?
她慢条斯理地喝完粥,把碗洗了,然后在沈家小院里转了一圈。
实在无聊。
这年代,没手机没电脑,连本像样的书都没有。
乔不违站在院子里,眼睛四处瞟,最后落在墙角堆着的几块破木板上。
那是之前修房子剩下的,黑漆漆的,边角都烂了。
她走过去,用脚踢了踢。
木板下面,还压着半截粉笔头。
乔不违眼睛一亮。
……
中午吃完饭,乔不违溜达到村口。
李大壮正蹲在老槐树底下,跟几个半大孩子吹牛。
看见乔不违过来,李大壮赶紧站起来,咧嘴笑:“乔姐,您有啥吩咐?”
乔不违指了指仓库方向:“我记得仓库里是不是有几块废弃的黑板?”
李大壮想了想:“是有,以前扫盲班用过的,都破得不成样子了,堆在墙角吃灰呢。”
“去,”乔不违说,“搬一块到这儿来。”
李大壮一愣:“搬黑板干啥?”
“让你搬你就搬,”乔不违瞥他一眼,“哪那么多废话。”
“得嘞!”李大壮屁颠屁颠就跑去了。
没过多久,他就吭哧吭哧扛着一块大黑板回来了。
黑板确实旧,边角都掉漆了,但中间那块还能用。
乔不违指挥他把黑板靠在老槐树干上。
几个孩子围过来,好奇地看着。
“乔姐姐,这是要干啥呀?”
乔不违捡起那半截粉笔头,在黑板上划拉了一下。
还能写出字。
她转身,看着那几个孩子。
“想不想学认字?”
孩子们面面相觑。
“认字有啥好学的……”一个胖小子嘟囔。
乔不违没说话,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太阳,下面写上“日”字。
然后又画了个月亮,写上“月”。
“日头出来是日,月亮出来是月,”她拍拍手,“简单吧?”
孩子们点点头。
乔不违又写了个“明”字。
“日和月加一起,就是明,天亮了,明明亮亮的,懂不?”
“懂了!”孩子们齐声喊。
“光认字多没意思,”乔不违把粉笔一扔,“我教你们唱歌吧。”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就唱: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没打着,打到小松鼠——”
调子简单,词儿有趣。
孩子们立刻跟着哼起来。
乔不违又编了几段,把简单的数字和常见的字都编进去。
唱到“六七 ,种豆又种瓜”的时候,连路过的几个大人都停下了脚步,站在不远处看。
李大壮在旁边维持秩序,把想捣蛋的毛孩子赶到一边去。
……
傍晚,下工的哨子响了。
村民们扛着锄头往回走,路过村口,看见老槐树下围了一大圈人。
乔不违站在黑板前,正领着孩子们用石子比赛算术。
“我出三颗,你出两颗,一共几颗?”
“五颗!”
“答对!奖励一颗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分给答对的孩子。
孩子们欢呼起来,抢着要答题。
连收工的大人都忍不住凑近,站在外围偷看,脸上带着笑。
这可比以前扫盲班老师干巴巴念课本有意思多了。
……
沈擎从公社开会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骑着自行车,快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一阵歌声。
嘹亮,欢快,还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
他皱了皱眉,加快蹬了几步。
然后,他就看见了老槐树下的景象。
乔不违站在黑板前,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她拍着手,领着一群孩子唱歌,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金边。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神采飞扬。
沈擎捏住了车闸。
自行车吱呀一声停下。
他就那么扶着车,站在土路中央,远远地看着。
看着乔不违弯腰给一个孩子讲解,看着她抬手在黑板上写字,看着她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
心跳,好像又不太对劲了。
咚,咚,咚。
沈擎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推着车想继续走。
可脚步却挪不动。
……
李大壮眼尖,看见了沈擎。
他蹭过来,压低声音:“队长,开会回来啦?”
沈擎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老槐树那边。
“乔姐厉害吧?”李大壮嘿嘿笑,“一下午功夫,全村的孩子都叫她‘乔老师’了,连大人都在旁边听呢。”
沈擎没说话。
李大壮又说:“乔姐这教法,真是不一般。我以前上扫盲班,听着听着就能睡着。你看现在这群娃,精神头多足。”
沈擎还是没吭声。
他看见乔不违停了下来,拿起旁边一个军用水壶喝水。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旁边走了过去。
是周文彬。
周文彬脸色不太好,走到黑板前,看着乔不违。
“乔不违同志,”他开口,声音严肃,“你这样教学,不符合规范。”
乔不违放下水壶,抬眼看他。
孩子们也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周文彬。
周文彬清了清嗓子:“教学要系统,要按课本循序渐进。你这种……这种唱唱歌、玩玩游戏的方式,是误人子弟。”
他指着黑板:“应该从拼音教起,从笔画教起,而不是画个画就说是字。”
乔不违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周文彬以为她理亏,语气更严厉了:“孩子们的时间宝贵,不能由着你胡来。从明天开始,应该按正规课程来,我可以帮忙……”
他话没说完,底下一个胖小子就嚷开了:
“不要周老师!他讲课像念经!听得人想睡觉!”
“对!不要周老师!”
“我们要乔老师!乔老师唱歌好听!”
孩子们七嘴八舌,嘘声一片。
周文彬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乔不违这才轻笑了一声。
她朝李大壮抬了抬下巴。
李大壮立刻会意,两步跨到周文彬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知青,您看,孩子们不乐意。要不您先回去?”
周文彬嘴唇哆嗦着,看看李大壮,又看看乔不违,最后看向那群起哄的孩子。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脚步踉跄。
夜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扑在他背上。
背影看着,有点萧瑟。
乔不违收回目光,拍了拍手。
“好了,我们继续!”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新字,然后又编了段顺口溜。
孩子们立刻跟着唱起来。
歌声嘹亮,传出去老远。
……
沈擎站在土路上,看着周文彬狼狈离开的背影,又看看老槐树下重新热闹起来的景象。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他摇了摇头,推着自行车,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乔不违正背对着他,抬手在黑板上写字。
身姿挺拔,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沈擎看了片刻,才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