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不违挽着沈老太的胳膊,跟着沈擎往沈家小院走。
身后何秀奕的哭声越来越远。
围观的村民也散了,三三两两议论着往回走。
那些话飘进耳朵里,沈擎脚步迈得更快,背挺得笔直。
乔不违歪头看他后背,嘴角弯着。
沈老太拉着她进屋,果然炖了鸡蛋羹,还炒了个青菜。
“快吃快吃,”沈老太把碗往乔不违面前推,“瞧你这小身板,得多补补。”
乔不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送进嘴里。
嫩,滑,香。
她眯起眼:“妈,好吃。”
沈老太乐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以后天天来,妈给你做!”
沈擎坐在对面,闷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乔不违瞥他一眼,又舀了一勺鸡蛋羹,故意吃得慢悠悠的,还发出满足的叹息。
沈擎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耳根那点红,还没完全褪下去。
……
从那顿晚饭后,沈擎就开始不对劲了。
具体表现是:躲。
乔不违第二天早上照例去沈家小院蹭早饭,沈擎已经出门了。
沈老太说:“一大早就走了,说是要去公社开会。”
乔不违哦了一声,坐下喝粥。
中午下工哨响,乔不违溜达到沈家,沈擎又不在。
沈老太说:“去邻村借农具了,晌午不回来吃。”
乔不违点点头,坐下啃馒头。
傍晚,乔不违掐着沈擎平时巡查回来的点,站在知青点门口等。
远远看见沈擎从田埂那头过来,她刚扬起手,沈擎脚步一拐,直接绕进了旁边的小路。
乔不违手停在半空。
她挑了挑眉。
行。
接下来三天,沈擎完美演绎了什么叫“避而不见”。
乔不违去沈家,他不是“刚走”就是“还没回”。
乔不违在路口等,他要么绕路,要么加快脚步当没看见。
连吃饭时间都改了,以前都是收工就回家,现在非要拖到天擦黑才进院门。
村里人开始议论。
“沈队长这几天咋了?魂不守舍的。”
“可不是,成天躲着乔知青走。”
“嘿嘿,害羞了呗,被自家老娘当众定了媳妇,臊得慌。”
这些议论传到李大壮耳朵里,他叼着草杆,蹲在村口石碾子上看热闹。
第四天下午,沈擎从自留地那边巡查回来,低着头快步走。
李大壮从石碾子上跳下来,几步窜到他面前。
“队长!”李大壮咧嘴笑,“忙着呢?”
沈擎脚步不停:“嗯。”
“哎队长,”李大壮跟在他旁边,挤眉弄眼,“我瞅你这几天,咋老躲着乔知青走啊?”
沈擎脚步一顿。
他黑着脸:“谁躲了?”
“你啊,”李大壮指着他的脸,“你看你,一说这个,脸都红了。”
沈擎下意识摸了下脸:“胡扯!”
“我胡扯?”李大壮嘿嘿笑,“队长,你咋怕见那丫头呢?”
沈擎瞪他:“谁怕了?”
“那你脸红啥?”
“晒的!”
李大壮抬头看看天。
冬天下午四点多,太阳在西边挂着,惨白惨白的,没什么温度。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冬天的,太阳在西边呢?这能晒红脸?”
沈擎:“……”
他耳朵根那点红,唰一下蔓延到脖子。
李大壮还在那儿乐:“队长,你这借口找得,我都替你着急。”
沈擎抄起手里的锄头。
“李大壮!”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闲得慌?”
李大壮一看架势不对,转身就跑。
“队长我错了!我不说了!”
沈擎抡着锄头就追。
“你给我站住!”
“不站!站住挨打啊!”
两人一前一后,从村口追到打谷场,又从打谷场追到河边。
李大壮跑得飞快,边跑边喊:“队长!我真错了!你别追了!”
沈擎闷头猛追,锄头在手里晃着。
最后李大壮实在跑不动了,扶着膝盖喘气:“队、队长……我真跑不动了……你饶了我吧……”
沈擎也喘,锄头拄在地上,瞪着他。
耳朵还是红的。
……
知青点屋顶上。
乔不违盘腿坐在那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
她刚才爬上屋顶想晒晒太阳,结果正好看见村口那出戏。
全程。
她瓜子都忘了嗑,眼睛瞪得圆圆的。
等看到沈擎追着李大壮跑过打谷场,跑过河边,最后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停下时,乔不违终于没忍住。
“噗——”
她笑出声。
然后越笑越大声,肩膀抖着,手里的瓜子洒了一身。
“哈哈哈哈哈……”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抹了抹眼角,看着远处沈擎拄着锄头喘气的背影,又看看蹲在地上求饶的李大壮。
嘴角咧得收不住。
行啊沈擎。
躲我是吧?
追人三条街是吧?
乔不违把洒在腿上的瓜子捡起来,塞回兜里,拍拍手站起来。
她站在屋顶上,风吹得头发乱飘。
眼睛盯着沈擎那边,眯了眯。
躲?我看你能躲到哪儿去。
……
晚饭后,天刚擦黑。
沈擎照例出门巡查。
这是他这几天新养成的习惯——晚出门,晚回家,完美避开乔不违的“蹲守”。
他拿着手电筒,从沈家小院出来,沿着村东头那条土路往打谷场方向走。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坑。
手电筒的光晃在地上,黄黄的一圈。
沈擎走得很快,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几天他确实在躲乔不违。
为什么躲?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就是……就是那天他妈当众说了“儿媳妇”之后,他一看见乔不违,心跳就有点不受控制。
耳朵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所以他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不见面。
不见面,就不会心跳加速。
不见面,就不会耳朵发烫。
不见面,就……
“沈队长。”
一个声音从前面路口传来。
轻轻的,带着点笑。
沈擎脚步猛地刹住。
手电筒的光往前一晃,照出个人影。
乔不违。
她站在路口那棵老槐树下,斜靠着树干,双手抱胸,正看着他。
身上穿了件浅蓝色的棉袄,头发松松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亮亮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星星。
沈擎心脏咚地一跳。
他下意识想转身。
“哎,”乔不违往前走了一步,堵住他转身的路,“看见我就跑啊?”
沈擎僵在原地。
手电筒的光还照着乔不违,他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笑。
那种笑……怎么说呢,有点狡黠,有点得意,还有点……看好戏的意思。
“有事?”沈擎黑着脸,声音硬邦邦的。
乔不违歪了歪头:“没事就不能找你啊?”
“我在巡查。”
“我知道啊,”乔不违笑,“我就是在这儿等你巡查路过。”
沈擎:“……”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等我干什么?”
“问你个事儿。”乔不违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
沈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甜甜的,腻腻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
乔不违眼睛盯着他:“沈队长,你这几天,为什么躲我啊?”
沈擎耳根一热。
“谁躲你了?”
“你啊,”乔不违学着他白天的语气,“不然你看见我转身想跑什么?”
“我没跑。”
“那你后退什么?”
沈擎噎住。
乔不违又往前一步。
沈擎再退。
一步,两步。
后背忽然抵到硬邦邦的东西。
是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