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乔不违睁开了眼。
她没赖床,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就去了隔壁屋。
周卫民还在睡,眉头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做噩梦。
乔不违走过去,一把掀开他的被子。
“起来。”
周卫民被惊醒,睁开眼看到她,愣了一下。
“干嘛?”
“复健。”乔不违说得很干脆,“从今天开始。”
周卫民没动。
他看了乔不违几秒,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我不去。”
“谁问你去不去了?”乔不违伸手,直接拽住他胳膊,“我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她力气不小,周卫民又是刚睡醒,还真被她从床上拖了起来。
“乔不违!”周卫民有点恼。
“叫什么叫。”乔不违把他按在轮椅上,推着就往堂屋走,“坐轮椅坐久了,骨头都懒了,得动起来。”
周卫民想抓住轮椅刹车,但乔不违推得飞快,他手刚伸出去,轮椅已经到堂屋墙边了。
乔不违停下,走到他面前。
“扶着墙,站起来。”
周卫民看着她。
乔不违也看着他,眼神一点没退。
两人僵持了大概一分钟。
周卫民先移开目光,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撑着身体慢慢站了起来。
腿上传来的感觉让他脸色一白。
不是疼,是一种很久没用力之后的酸软,他站直了,但左腿明显有点抖。
乔不违在旁边看着。
周卫民扶着墙,站了大概半分钟,额头上就冒汗了。
“走两步。”乔不违说。
周卫民没动。
“走啊。”乔不违催他,“扶着墙走,从这儿走到门口。”
堂屋到门口,大概七八步的距离。
周卫民咬了咬牙,扶着墙,慢慢挪动左脚。
左脚落地的时候,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乔不违没扶他。
周卫民稳住身体,又挪动右脚。
一步,两步。
第三步的时候,左腿突然一软,他整个人往前栽。
乔不违这才伸手,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拉住了。
“废物。”乔不违骂了一句,“三步就软了?”
周卫民喘着气,没说话。
他脸上全是汗,嘴唇有点发白。
乔不违把他按回轮椅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塞到他手里。
“喝了。”
周卫民接过水,一口气喝完。
“歇五分钟。”乔不违说,“然后继续。”
周卫民抬起头看她:“你到底想干嘛?”
“想让你站起来走路。”乔不违说,“听不懂人话?”
“我……”
“你什么你。”乔不违打断他,“军医说了能治,那就是能治。”
周卫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腿是你的,命也是你的。”乔不违继续说,“装残废是最蠢的办法,懂吗?”
周卫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乔不违蹲下来,平视着他。
“周卫民,我问你,你当初当兵,是为了什么?”
周卫民愣了一下。
“保家卫国,对吧?”乔不违说,“那你现在躲在这儿,算什么?逃兵?”
周卫民猛地抬头:“我不是逃兵!”
“那你是什么?”乔不违盯着他,“一个因为害怕,就假装自己废了,躲在轮椅上不敢站起来的人,不是逃兵是什么?”
这话说得很难听。
周卫民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盯着乔不违,眼睛里有血丝。
乔不违一点没怕,反而凑近了一点。
“不服气?”她说,“不服气就站起来,证明给我看。证明你不是逃兵,不是懦夫。”
周卫民握着轮椅扶手的手,青筋都爆出来了。
乔不违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五分钟到了。”她说,“继续。”
周卫民没动。
乔不违也不催,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
周卫民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扶住墙壁,用力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站得比刚才稳了一点。
“走。”乔不违说。
周卫民扶着墙,开始挪动脚步。
没走几步,腿又软了。
这次乔不违没等他栽倒,直接伸手撑住了他腋下。
“站稳。”乔不违说,“重心放右腿,左腿慢慢抬。”
周卫民照着她说的做。
左腿抬起来,往前迈了一小步,落地。
“很好。”乔不违说,“继续。”
周卫民又走了两步。
到第七步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整个人往前倒。
乔不违这次没完全撑住他,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周卫民摔在下面,乔不违压在他身上。
“我靠……”乔不违骂了一声,撑着地面爬起来,“你看着挺瘦,怎么这么重。”
周卫民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汗。
他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乔不违坐在地上,揉了揉手腕。
“还行。”她说,“第一天,走了七步,比我想象中强点。”
周卫民转过头看她。
“你想象中我能走几步?”
“三步。”乔不违很诚实,“我以为你三步就得趴下。好了起来,回轮椅上去,今天到这儿。”
周卫民借着她的力坐起来,乔不违扶着他,把他弄回轮椅上。
周卫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
乔不违去打了盆热水,拿了条毛巾过来,“擦擦。”
周卫民睁开眼,接过毛巾,慢慢擦脸。
乔不违就站在旁边看着他。
等周卫民擦完脸,她才开口。
“明天继续。”她说,“五点,准时。”
周卫民没说话。
“听见没?”乔不违问。
周卫民没开口,只能点头示意,他有选择的余地吗?
乔不违这才转身,去厨房做早饭。
周母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周卫民坐在轮椅上,一脸疲惫,但眼睛里有种不一样的光。
“怎么了这是?”周母问。
“没事。”周卫民说,“刚活动了一下。”
周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厨房里忙活的乔不违,她没多说,只是走过去,拍了拍周卫民的肩膀。
“活动活动好。”
早饭的时候,周卫民吃得比平时多。
乔不违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了一个给他。
周卫民抬头看她。
“看什么看。”乔不违说,“多吃点,才有力气活动。”
周卫民低头,把那个鸡蛋吃了。
吃完饭,乔不违收拾碗筷,周卫民摇着轮椅到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抬起头,看向厨房窗户。
乔不违正在里面洗碗,侧脸在阳光里,看起来很认真。
“乔不违。”他忽然开口。
厨房里的乔不违转过头:“干嘛?”
“明天……”周卫民顿了一下,“明天能不能晚点?六点行不行?”
乔不违挑眉:“怎么,想偷懒?”
“不是。”周卫民说,“我想多睡一个小时。”
只要能配合运动,晚点就晚点吧。
“行。”她说,“那就六点。”
周卫民转过头,继续晒太阳。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反复响着乔不违早上说的那句话。
“证明你不是逃兵,不是懦夫。”
他握了握拳头。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腿。
“那就证明给她看。”他在心里说。
证明给那个把他从床上拽起来,逼着他走路,骂他废物,又给他夹鸡蛋的女人看。
证明他周卫民,还没废。
还能站起来。
还能走。
还能……和她一起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