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不违出门了。
她是去供销社的，想买点红糖，周卫民这几天复健出汗多，得补补。顺便再买点针线，他有一条裤子的裤腿磨得有点开线了。
她拎着个布兜，晃晃悠悠地出了大院门，跟哨兵还打了声招呼。
她完全不知道，家里头，有出“好戏”正要开锣。
堂屋里，周卫民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军事理论》在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挺安静。
然后，他就听见院墙那边，“咚”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从墙上跳下来，落地没落稳。
周卫民眉头皱了一下，没动。
接着，堂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脑袋先探了进来，是陆招娣。
她头发散着，没扎，身上就穿了一件薄薄的的确良衬衫，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两颗，下面是一条单裤。这打扮，在这初春的天气里，看着就冷。
她看见周卫民坐在那儿，眼睛一亮，又迅速低下头，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推门走了进来。
周卫民还是没抬头，眼睛还停在书上。
陆招娣走到他书桌前大概两三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这一下跪得挺实在，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周卫民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
“周团长……”陆招娣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颤巍巍的，“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周卫民没反应。
“从第一次在陆家门口见到你，坐在吉普车里，我就……我就忘不了你了。”陆招娣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往下掉，配合着那身单薄衣服和散乱头发，我见犹怜的套路算是拉满了，“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我忍不住……乔翠儿她有什么好？她粗俗，没文化，还是替嫁过来的，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我比她好一千倍，一万倍！周团长，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哪怕……哪怕就当个保姆，伺候你也行！”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跪爬了半步，仰着脸，眼泪汪汪地看着周卫民。
周卫民终于把目光从书上移开了。
但他看的不是陆招娣的脸。
他看了一眼她刚才进来的门，又看了一眼窗户，最后，视线才落到跪在地上的陆招娣身上。
眼神很淡，没什么温度。
“你翻墙进来的？”他问，声音平得跟白开水一样。
陆招娣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她赶紧点头，带着哭音：“嗯……我，我太想见你了，门卫不让我进……”
“哦。”周卫民应了一声，然后合上了手里的书。
他把书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招娣。
陆招娣心里一喜，以为有戏，眼泪流得更凶了，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周卫民看着她，看了大概有两秒钟。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保卫科。”
“啊？”陆招娣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周卫民提高了点音量，对着门口方向：“哨兵！有人私闯军事重地！”
陆招娣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全没了。
她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完全僵掉。
“你……你……”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门外立刻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拉枪栓的细微声响。
两个持枪的哨兵迅速出现在门口，表情严肃。
“团长！”其中一个立正。
周卫民指了一下还跪在地上的陆招娣：“这个人，翻墙潜入我家。带走，按规矩处理。”
“是！”
两个哨兵二话不说，上前一左一右就把陆招娣从地上架了起来。
陆招娣这才反应过来，开始挣扎。
“不！放开我！周卫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是喜欢你的啊！乔翠儿那个贱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尖叫起来，头发彻底散乱，形象全无。
周卫民眉头都没动一下，对哨兵说：“吵。带远点。”
“明白！”
哨兵手上加了力道，几乎是拖着陆招娣往外走。
陆招娣的哭喊和叫骂声越来越远。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卫民重新拿起那本《军事理论》，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母披着衣服走出来，脸上还有点刚睡醒的迷糊：“卫民，刚才是啥动静？我好像听见有人喊？”
“没事，妈。”周卫民头也不抬，“进了只野猫，乱叫，让哨兵赶走了。”
“野猫？”周母嘀咕，“这大院墙这么高，野猫还能进来？”
“嗯，挺能折腾的一只。”周卫民翻了一页书，“不过以后应该进不来了。”
周母“哦”了一声，也没多想，转身又回屋继续躺着了。
周卫民看着书，看了几行，忽然觉得有点看不进去。
他放下书，看了一眼刚才陆招娣跪过的地方。
然后，他摇着轮椅过去，从墙角拿起扫帚，把那块地方仔细扫了扫。
扫干净了，他才摇着轮椅回到书桌前。
他拿起书，又放下。
算了，看不进去。
他摇着轮椅到窗边，看着外面。
乔不违那家伙，去买个东西，怎么去这么久。
而此时，乔不违正拎着红糖和针线，慢悠悠地往回走。
走到大院门口，她看见两个哨兵押着一个头发凌乱、哭哭啼啼的女人从里面出来。
那女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看身形有点眼熟。
乔不违眨眨眼，往旁边让了让。
哨兵押着人从她身边经过。
一阵风吹过，把那女人的头发吹开了一点。
乔不违看清了侧脸。
哟。
陆招娣。
这是唱的哪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