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不违出了机械厂家属院大门。
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围墙,刷着的标语字迹都模糊了。几个小孩背着书包在路边弹玻璃珠,看见她,停下手,好奇地瞅。
乔不违走过去,蹲下来。
“小孩,打听个事儿,看见赵明远没?就住三号楼那个。”
几个小孩互相看看。
一个剃着小平头、鼻涕快流到嘴边的男孩吸了吸鼻子,嚷嚷道:“赵叔啊?看见了!刚还见呢,骑着他那辆新买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瓶酒,往镇上去了!”
“镇上哪?”乔不违问。
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抢着说:“国营第一饭店!我妈早上买菜回来说的,赵叔今天在那边摆了三桌,请客呢!说是庆祝……庆祝啥来着?”
“庆祝恢复单身!”小平头男孩大声补充,脸上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可气派了!我妈还说,赵叔旁边还坐了个可漂亮的阿姨。”
乔不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毛钱,抽出其中一张一毛的,递给小平头男孩。
“赏你的。以后有这种热闹,记得早点说。”
男孩接过钱,眼睛瞪得溜圆,赶紧攥紧了。
乔不违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下摆沾的灰。
国营第一饭店。
她知道那地方。
原主记忆里,那是镇上最好的饭馆,以前赵明远追她的时候,带她去吃过一次,点了盘红烧肉,花了小一块钱,心疼了半天。结婚后,就再也没提过去那儿吃饭的事儿。
现在倒好,拿着她的嫁妆钱,摆上三桌了。
还庆祝恢复单身。
她抬脚,朝着镇中心的方向走。
国营第一饭店门口挂着块红底金字的木头招牌,两扇对开的绿色木门,上面镶着玻璃,玻璃上贴着“国营”两个红字。
还没到饭点,但里面已经闹哄哄的。
乔不违站在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大厅里摆了三大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都是些二十来岁的小青年,穿着工装或者时髦的的确良衬衫,桌上摆着好几盘硬菜——红烧肘子、整只的烧鸡、糖醋鲤鱼,还有几瓶白酒。
主桌上,赵明远坐在正中间。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泛着红光,正举着酒杯跟旁边的人碰杯。
他旁边,紧挨着坐了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头发烫了小卷,脸上抹了粉,正娇滴滴地夹了一筷子鱼,往赵明远嘴里送。
赵明远张嘴吃了,手在桌子底下,好像摸了一下那女人的腿。
女人嗔怪地瞪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
桌上其他人嚷嚷着起哄。
“赵哥,可以啊!刚恢复单身,这就又找上了?还是林婉如这么漂亮的!”
“那必须的!咱赵哥什么人?机械厂一枝花!以前那个……啧,不提了不提了,晦气!来,敬赵哥和林姐一杯,祝你们早日修成正果!”
“对对对!喝!”
酒杯碰得叮当响。
赵明远笑得见牙不见眼,仰头把酒干了。放下酒杯,他搂住旁边林婉如的肩膀,朗声道:“兄弟们今天吃好喝好!都我请客!别客气!以后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林婉如靠在他怀里,温声说:“明远,少喝点,伤身子。”
“没事!高兴!”赵明远大手一挥,“今天就是高兴!”
乔不违在门外看着。
她伸手,推开了饭店那两扇绿色木门。
吱呀——
靠近门口那桌有人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
看见是个穿红呢子大衣、头发有点乱、领口扣子还掉了一颗的女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哎,你谁啊?我们这儿包场了,不接待外客。”一个穿着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的年轻男人站起来,朝她摆摆手,“去别处吃去。”
乔不违没理他。
她目光扫过整个大厅,最后落在主桌正中间那个红光满面的男人身上。
然后,她抬脚,走了进去。
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
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特别清楚。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停下了酒杯,扭头看着她。
赵明远也看见了。
他脸上的笑骤然僵住。
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滴在他崭新的白衬衫上。
林婉如感觉到他身体倏然绷紧了,疑惑地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见乔不违,她眉头皱了皱,小声问:“明远,这谁啊?”
乔不违已经走到了主桌旁边。
桌上摆满了菜,中间那盘红烧肘子油光锃亮,炖得烂糊,酱汁浓稠,是这桌上最硬的菜。
乔不违看了一眼那盘肘子。
然后,她伸手,端了起来。
盘子有点温,她没在意。
赵明远终于反应过来,厉声道:“乔不违!你干什么!把盘子放下!”
乔不违没放下。
她端着那盘红烧肘子,手腕一转。
啪叽——
一整盘油光水滑、酱汁淋漓的红烧肘子,结结实实,扣在了赵明远那颗梳得油光水滑的脑袋上。
滚烫的酱汁和油脂,顺着他的头发、额头、脸颊,潺潺地往下淌。
一块肥瘦相间的肘子肉,挂在了他的耳朵上。
另一块,掉进了他敞开的衬衫领口里。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明远僵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脸上糊满了深褐色的酱汁,还有亮晶晶的油。一块葱段粘在他眉毛上。
他缓缓地,缓缓地眨了一下眼。
睫毛上沾的油,滴进了眼睛里。
“啊——!!!”
旁边的林婉如发出一声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噌地站起来,指着乔不违,手指头都在抖:“你疯了!你神经病啊!你干什么!”
乔不违把空盘子随手扔在桌上。
盘子哐当一声,转了两圈,停了。
她看都没看林婉如,从大衣另一边口袋里,掏出了半瓶二锅头——那是她刚才在来的路上,用最后一点钱买的。
玻璃瓶,标签有点旧了。
她把酒瓶咚一声,顿在桌子上。
声音不大,但震得桌上几个酒杯都晃了晃。
然后,她抬眼,看向满脸酱汁、还在懵逼状态的赵明远。
“没疯。”乔不违说,声音很平,一点起伏都没有,“就是来收债的。”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连本带利,外加骨头渣子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