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太多,”霍京深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把报纸往旁边一推,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出五百。”
乔不违没说话。
她看了霍京深两秒,然后转身就走。
脚步没停,直接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往下压。
“那算了,”她拉开门,头也没回,“我找别人。”
门开了条缝。
“六百。”
霍京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乔不违没停。她跨出门槛,红呢子大衣的衣角在门框边晃了一下。
“八百。”霍京深又说。
乔不违已经走到走廊上了,木头地板嘎吱响。
“不干。”她丢回来两个字。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住。
霍京深盯着门口那片空荡荡的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那间办公室,桌上账本摊着,钢笔帽没盖。窗户外头是镇子灰扑扑的屋顶,再远点是码头,能看见几艘驳船的影子。
安静了几秒。
“九百,”霍京深提高了一点声音,“外加我运输队免费给你运货。”
楼梯上的脚步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乔不违从门口又晃了回来。
她没进门,就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想了想。
“行,”乔不违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买棵白菜,“但有个条件——”
她走回桌子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
“利润我七你三。”
霍京深眉头皱起来。
“投资方拿三成?没这个规矩。”
乔不违没动,她甚至又往前凑了凑,脸离霍京深的脸不到一尺。
霍京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儿——风尘仆仆的土腥气,混着一点很淡的、像是肥皂又像是别的什么的味道。
“我出的脑子,”乔不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得清楚,“你出的钱。”
她顿了顿,眼睛直直盯着霍京深。
“没有我,你的钱就是废纸。”她说,“规矩?”
“我乔不违就是规矩。”
霍京深没接话。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像藏了两把淬过火的刀子,刀刃对着他,半点没躲。
空气凝滞了几秒。
办公室外头传来楼下调度室的吆喝声,还有卡车发动引擎的闷响。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变得模糊,像背景音。
霍京深喉结滑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
“成交。”他说。
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楚。
乔不违眨了眨眼。
她直起身子,手从桌沿上拿开,拍了拍手心不存在的灰。
“合同,”她说,“现在写。”
霍京深看了她一眼,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空白收据,又拧开钢笔。
“写什么?”
“就写,”乔不违想了想,“霍京深投资乔不违服装生意,金额九百块,月息三分,借款用途进货。运输队免费负责往返运货。利润分成,乔不违七成,霍京深三成。合作期限……先写一年。”
霍京深笔尖停在纸上。
“一年?”他抬头。
“对,”乔不违说,“一年后看情况,再续。”
霍京深没再多问,低头开始写。
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他写字很快,字迹狷介,跟他人一样,横平竖直,不带一点圆滑。
写完了,他撕下那张收据,递过去。
乔不违接过来,扫了一眼。
条款都按她说的写的,一字不差。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借款方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乔不违。
三个字,写得比报纸上工整点,但也就那么回事。
签完了,她把收据推回去。
霍京深接过,看了一眼签名,折起来,没锁抽屉,就放在桌上。
然后他又站起来,走到那个绿色铁皮柜子前,打开。
这次他没拿整个信封。
他从里面数出九沓大团结,每一沓都用牛皮纸带捆着,崭新,票面挺括。
走回来,把钱放在乔不违面前。
“九百,”他说,“点一下。”
乔不违没客气。
她拿起最上面一沓,手指掠过票面,唰唰响。然后她停住,抽了中间一张,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水印。
是真的。
她把钱塞回那沓里,重新捆好。
九沓钱,在瘸腿的桌面上堆成一个小方块。
“运输队,”乔不违把最后那沓钱放上去,拍了拍手,“明天早上八点,码头仓库门口,我要两辆车。”
霍京深“嗯”了一声。
“司机呢?”他问。
“你派两个熟路的,”乔不违说,“要嘴严、手脚干净、会砍价的。”
霍京深看了她一眼。
“要求不少。”他说。
“不然呢?”乔不违反问,“让你的人去当大爷?”
霍京深没接这话。
他走回椅子坐下,重新点了根烟。
“去哪儿进货?”他吐了口烟圈。
“先去市里批发市场,”乔不违说,“看款式,谈价钱。如果款式不行,可能还得往南边跑。”
“南边?”霍京深挑眉,“你知道南边多远?”
“不知道,”乔不违说,“但你车队知道。”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路费我出。”
霍京深弹了弹烟灰。
“用不着,”他说,“说好了免费运货,就免费,不过只能送你到火车站,太远了车队也吃不消。”
“行。”
她把桌上那九沓钱拢到一起,抱起来。
钱有点沉,抱在怀里,牛皮纸带硌着手臂。
“还有事吗?”
“有,”霍京深说,“摊位。电影院旁边那块空地,是公家的,你得去街道办批条子。”
乔不违“哦”了一声。
“批条子要什么?”她问。
“介绍信,”霍京深说,“或者有单位担保。”
乔不违想了想。
“你饭馆能担保吗?”她问。
“能,”他说,“但你得先让我看看,你这生意值不值得我担保。”
乔不违点点头。
“明白了,”她说,“等货回来,让你看。”
她抱着钱,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
“对了,”乔不违说,“赵明远那边,你帮我盯着点。”
霍京深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
“我怕他狗急跳墙,”乔不违说,“我这儿刚开始,不想被他坏了事。”
“他不敢。”
乔不违没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木头楼梯上嘎吱嘎吱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的院子里。
霍京深坐在椅子上,没动。
烟快烧到手了,他才恍然回过神来,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子里。
缸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烟灰,烟头摁进去,滋啦一声,冒起一小缕青烟。
他拉开抽屉,把桌上那张折起来的收据拿起来,又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
乔不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