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不违揣着那九百块钱从霍京深办公室出来,没回小平房,直接去了李婶家。
李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来,把手里的谷子一撒,拍拍手:“巧巧来了?鸡蛋明天能凑五十个,够不?”
“先不要鸡蛋了。”乔不违说。
李婶一愣:“咋了?生意不做了?”
“做。”乔不违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李婶面前晃了晃,“换大的做。”
李婶眼睛瞪圆了:“这……这么多钱?哪来的?”
“借的。”乔不违把信封塞回去,拍了拍,“李婶,我明天去南方进货,卖衣服。”
李婶手里的喂鸡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鸡吓得扑棱着翅膀乱飞。
“你……你说啥?”李婶声音都变了调,“南方?那地方多远你知道不?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那地方乱得很!听说火车站门口都是抢包的!还有拍花子的!”
乔不违没接话,弯腰把喂鸡盆捡起来,放回李婶脚边。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李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指头掐得紧紧的,“巧巧,听婶一句,那钱哪借的赶紧还回去!咱就老老实实倒鸡蛋,一天赚个块八毛的,稳稳当当的,不好吗?你跑南方去,万一出点啥事……”
“出不了事。”乔不违把手抽出来,“我命硬。”
李婶急得直跺脚:“你这丫头咋这么犟呢!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被人骗了咋办?被人抢了咋办?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
乔不违看着李婶急红了的眼,心口暖暖的。
“李婶,”她叫了一声,“等我回来,给你带条广州最时髦的裙子。”
李婶愣住。
乔不违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又说了一句:“鸡蛋生意你先帮我看着,价还是老样子,卖的钱你拿着,等我回来分。”
李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乔不违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乔不违站在码头仓库门口。
她没穿那件红呢子大衣,换了件深蓝色的男式旧夹克,袖子有点长,她往上挽了两圈。头发扎成个高高的马尾,塞进一顶灰扑扑的旧帽子里。脸上不知道从哪儿抹了点灰,看起来脏兮兮的。
整个人缩在夹克里,远远看过去,像个没长开的半大男孩子。
霍京深派来的两辆解放卡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两个司机靠在车头抽烟,看见她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乔……乔同志?”其中一个高个子司机试探着问。
乔不违点头:“是我。”
两个司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点诧异。他们老板只说接个人去火车站,是个做生意的女的,没想到是这么个……瘦不拉几、打扮得跟小子似的丫头。
“车在那边,”高个子司机指了指,“送你去火车站。我们俩跟车去市里,等你回来的时候再碰头。”
乔不违“嗯”了一声,爬上其中一辆卡车的副驾驶。
车厢里一股柴油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
司机发动车子,引擎轰隆隆响起来。
车子开出镇子,上了土路。
乔不违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把里面十沓大团结拿出来。她扯开内衬的缝线,把钱一沓一沓塞进去,然后摸出针线,就着车窗透进来的晨光,一针一针把口子缝上。
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密。
驾驶室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
火车站人挤人。
绿皮火车像条长龙趴在铁轨上,冒着白烟。
乔不违拎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个硬邦邦的馒头和半壶水。她挤在人群里,跟着人流往检票口挪。
检票员看了她的票,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检票员问。
乔不违点头。
检票员没再多说,撕了票根放她进去。
站台上更乱。
扛着麻袋的、抱着孩子的、拎着鸡鸭的,哭的喊的骂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乔不违找到自己的车厢。
她挤上去,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对面已经坐了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抱着个公文包,正在打瞌睡。旁边是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哭个不停。
乔不违把布包放在腿上,两手抱在胸前,闭上眼睛。
火车“呜——”地长鸣一声,缓缓开动了。
两天两夜。
乔不违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几乎没怎么动。
她饿了就从布包里摸出个馒头,小口小口地啃。渴了就拧开水壶,抿一口。困了就靠着车窗眯一会儿,但睡不沉,有点动静就醒。
她不敢去厕所。
车厢两头的厕所门口永远排着长队,男的女的挤在一起,味道冲得人头晕。而且她听说,火车上的厕所,经常有人蹲坑的时候被从下面伸进来的手偷东西。
她憋着。
憋到小腹发胀,憋到额头冒冷汗,憋到嘴唇发白。
但她没动。
对面那个中年男人中途下车了,换了个胖乎乎的大妈上来。大妈很健谈,想跟乔不违搭话,但乔不违一直闭着眼睛,装作睡着了。
大妈嘟囔了一句“这咋这么蔫”,也就自己嗑瓜子去了。
那列绿皮火车穿过田野,穿过山丘,穿过一个又一个黑黢黢的隧道。
车厢里空气浑浊,汗味、脚臭味、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
乔不违的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眼睛看着外面飞快后退的风景。
农田变成了工厂,平房变成了楼房,灰扑扑的色调里,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色彩。
她嘴里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等老娘发达了,”她说,“以后出门就追求舒服。”
火车又钻进一个隧道。
车厢里瞬间暗下来,只有过道顶上那几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
乔不违在黑暗里,摸了摸胸前那处缝着钱的地方。
两天后的傍晚,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了广州站。
乔不违跟着人流挤下车。
站台上人声鼎沸,各种口音的吆喝声、叫卖声、吵嚷声混成一片。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陌生的气味。
她站在月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拎起那个小布包,跟着人潮,往出站口走去。
脚步很稳。
一步都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