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站了。
乔不违走出站,站台上那股子潮湿闷热的气味立刻裹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没停脚,跟着人流往外挤。
出站口外面更乱。
拉客的三轮车、卖甘蔗的小贩、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乔不违站在广场上,左右看了看。
然后她走到一个卖地图的老头跟前。
“服装批发市场,怎么走?”她问,声音有点哑,两天两夜没怎么喝水。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那身旧夹克上停了停。
“纱河那边,”老头说,指了指一个方向,“坐三路电车,坐到终点站。”
乔不违“嗯”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五分钱,买了张地图。
她没坐电车。
地图上标得清楚,走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她抱着那个小布包,沿着马路牙子走。
南方的街跟北方不一样。
路边的树叶子油绿油绿的,墙上的标语字都褪了色,但还能看出点当年的样子。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偶尔有辆小轿车开过去,带起一阵热风。
乔不违走得很快。
她胸口那叠钱缝在内衬里,硌得慌,但她没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踏实。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一片低矮的厂房。
厂房外面搭着棚子,棚子底下是一个接一个的摊位。花花绿绿的衣服挂得密密麻麻,一眼看过去,眼睛都花了。
乔不违停下脚,站在市场入口。
那片批发市场,像个巨大的蜂巢,嗡嗡作响。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顾客们挤来挤去讨价还价,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布料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她走进去。
第一个摊子卖的是的确良衬衫,白的,蓝的,挂了一排。
乔不违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料子。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数钱,抬眼瞥了她一下,没说话。
乔不违也没问价,继续往前走。
她走了大概七八个摊子,眼睛一直在扫。
喇叭裤。
她在一个拐角的摊子前停住了。
摊子上挂着一排裤子,裤脚宽得能塞进去两条腿,料子是那种带点弹性的涤纶,颜色有黑的,蓝的,还有一条墨绿色的。
旁边还挂着几件花衬衫,领子开得大,袖子也宽,上面印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
乔不违眼睛亮了。
她走过去,拿起一条黑裤子看了看。
“老板,”她喊了一声。
摊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听见声音,他慢悠悠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乔不违一眼。
“干嘛?”他问,瓜子壳吐在地上。
“这裤子怎么卖?”乔不违问。
老板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带了点别的东西。
“八块一条,”他说,语气随意,“不还价。”
乔不违没说话,又拿起那件花衬衫看了看。
“衬衫呢?”
“六块。”
乔不违心里算了一下。
镇上的供销社,一条普通裤子卖五块,衬衫三块。这裤子款式新,料子也好,八块不算贵,但肯定有水分。
“便宜点,”她说,“我多拿点。”
老板笑了,笑得有点阴阳怪气。
“小姑娘,北方来的吧?”他站起来,走到摊子前面,“这裤子是港式新款,独一份。八块,一分不能少。你买得起吗?”
他顿了顿,指了指乔不违手里的裤子。
“别摸了,摸坏了赔不起。”
乔不违抬起头,看着他。
老板脸上那点笑还没收回去,眼睛里明晃晃写着“瞧不起”三个字。
乔不违没恼。
她把手里的裤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老板,手伸进夹克里,摸到缝线的地方。
她用力一扯。
线崩开了。
她把那十沓大团结从里面掏出来,转过身,“啪”一声拍在摊子旁边的木板上。
崭新的票面,捆得紧紧的,十沓,码得整整齐齐。
老板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眼睛盯着那叠钱,嘴巴微微张着,瓜子从手里掉下来,滚到地上。
市场里嘈杂的声音好像突然远了点。
旁边几个摊主都转过头来看。
乔不违伸手,从最上面拿下一沓,拆开封条,抽出一张,对着棚子顶透下来的光晃了晃。
水印清清楚楚。
“九百块,”乔不违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楚,“我要一百条裤子,五十件衬衫。”
她顿了顿,看着老板。
“你给不给?”
老板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弯腰,凑近那叠钱看了看,又抬头看看乔不违。
那张脸还是脏兮兮的,头发乱着,但那眼睛亮得吓人。
“给……给给给!”老板连声说,脸上那点阴阳怪气全没了,换上一副热络的笑,“姑娘真爽快!一百条裤子五十件衬衫是吧?我这就给你点货!”
他转身就往摊子后面走,脚步匆忙,差点被凳子绊倒。
乔不违没动。
她站在那儿,看着老板手忙脚乱地开始清点裤子。
“裤子我要黑的三十条,蓝的四十条,墨绿三十条,”她补了一句,“衬衫花色混着拿,牡丹花的要多。”
“好好好!”老板头也不回地应着。
点了大概十分钟,老板把货堆在摊子旁边,用麻绳捆好。
“姑娘,点一下?”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乔不违走过去,随手翻了翻。
裤子款式是对的,料子也没问题。
她点点头。
“钱你数数。”
老板赶紧拿起那叠钱,手指有点抖,一沓一沓数过去。
数完了,他抬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好九百!姑娘,以后常来啊!我给你最低价!”
乔不违把货拎起来,一包裤子一包衬衫,有点沉。
她转身要走,走到摊子边上的时候,突然停住,回头看了老板一眼。
“爽快是爽快,”她说,语气很平,“但你刚才那个态度,我记着呢。”
老板脸上的笑顿了顿。
乔不违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那个摊子。
“下次再来,”她说,“你还不改,我就去对面那家买。”
对面摊子的老板正伸着脖子看热闹,听见这话,眼睛一亮。
这边老板脸色变了变,赶紧摆手。
“改改改!一定改!姑娘你放心,下次来,我绝对客客气气的!”
乔不违没再说话,拎着两包货,转身走了。
走出市场的时候,太阳正毒。
她额头上冒了汗,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货到手了。
下一步,就是怎么把这堆东西变成更多的钱。
她掂了掂手里的麻袋。
沉甸甸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