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太阳西斜。
乔不违把没卖完的十几条裤子收起来,锁进仓库。
她站在门口,看了眼对面。
林婉如的摊位早就收了,连那块破布围的试衣间都拆了,地上空空荡荡,只剩点垃圾。
赵明远也不见了踪影。
白天的热闹和笑话散去了,空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传来的零星狗叫。
乔不违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仓库。
门关上之前,她最后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将晚。
对面那片空地,空得有点滑稽。
她扯了下嘴角。
这才哪到哪。
仓库门关上,把外面那点将晚的天光也关在了外面。
乔不违摸黑走到破席子边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沓钱。
厚厚一叠。
她没点灯,就着门缝里漏进来那点微弱的光,开始数。
手指头沾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捻过去。
大团结,毛票,分票。
数到最后一张,她停了一下。
一千二百块整。
第一批货,全卖光了。
她坐在黑暗里,没动,脑子里那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本钱九百,是霍京深的。
运费……霍京深说运输队免费运,但那也是成本,得折算。
还有那顿饭。
还有那床被子。
乔不违把钱重新叠好,塞回怀里,拍了拍。
然后她躺下,枕着那叠钱,闭上了眼。
破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她睡得挺沉。
第二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仓库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乔不违正蹲在门口,就着个破盆子洗手。
她抬头看了一眼。
霍京深那辆解放卡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空地上。
他跳下车,还是那件皮夹克,嘴里叼着烟,朝仓库这边走过来。
乔不违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霍老板,挺准时啊。”
霍京深走到她面前,吐了口烟圈:“货卖完了?”
“卖完了。”乔不违说,“一件不剩。”
霍京深点点头:“那行,账算一下。”
乔不违转身走进仓库,从破席子底下摸出那叠钱,又走出来。
她把钱拿在手里,开始数。
数出三百六十块,递过去。
“给,你的。”
霍京深没接。
他看着她手里那叠钱,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这沓。
“多少?”他问。
“三百六。”乔不违说。
霍京深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着她:“说好的三七分,你算的什么?”
乔不违眨了眨眼:“对啊,三七分。你投了九百块,这是本钱,不能算在利润里分吧?”
霍京深:“……”
乔不违继续说:“运费,你运输队跑的,按市价折算,这一趟差不多九十块。这钱得扣掉。”
霍京深气笑了:“运费?我当时说的是免费。”
“你说是免费,但我得按市场价算进成本里。”乔不违理直气壮,“不然我这账怎么做?显得我多占你便宜似的。”
霍京深吸了口气,烟差点呛着。
“行,”他说,“就算你扣了本钱和运费。那剩下的利润呢?一千二百块,去掉九百本金,毛利三百。按三七分,我该拿九十。你这三百六怎么来的?”
乔不违歪了歪头:“还有别的成本啊。”
“什么成本?”
“饭钱。”乔不违说,“上次在饭馆,你那桌菜,算你请我的,但我不能白吃。折个价,算三十。”
霍京深:“……”
他发现自己有点跟不上这女人的思路。
“还有,”乔不违又补充,“被子钱。”
霍京深这下真愣住了。
“被子钱?”他重复了一遍,“那床破被子?”
“对啊。”乔不违点头,“你半夜派人送来的那床。虽然旧了点,但有总比没有强。按市价,一条棉被怎么也得二十块吧?我给你算十五,友情价。”
霍京深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被气到极致,反而觉得荒唐的笑。
“乔不违,”他说,“你真是个人才。”
乔不违面不改色:“过奖。”
霍京深指了指她手里那三百六十块:“所以你这账是这么算的?总投资九百,扣掉。运费九十,扣掉。饭钱三十,扣掉。被子钱十五,扣掉。最后剩下一千二百块减去这一堆,剩下……”
他顿了顿,“剩下多少?”
“一百六十五。”乔不违接得很快,“这一百六十五,才是纯利。按三七分,你三成,是四十九块五。我大方点,给你凑个整,五十。”
霍京深:“……”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学一下算数。
“那这三百六……”他指了指那沓钱。
“哦,这个啊。”乔不违晃了晃手里的钱,“九百块投资的三成是二百七。运费我按市价折了九十,算你出的。饭钱三十,被子钱十五,加起来四十五。二百七加九十,三百六。刚好。”
她说完,又把钱往前递了递:“没问题吧?”
霍京深没说话。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亮得很,一点心虚都没有。
他突然明白过来。
这女人根本不是不会算账。
她是太会算了。
算到能把所有对她有利的东西,都包装成“合理成本”。
算到能面不改色地把他的投资、他的运输、甚至他一时兴起送的一床破被子,全都折成钱,从利润里扣掉。
然后理直气壮地告诉他:这是规矩。
霍京深又笑了。
这次笑里带了点别的东西。
“被子钱也扣?”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我那是怕你冻死,影响我生意。”
乔不违点头:“对啊。你自己说的,冻死在你地盘上影响生意。那我收你的被子,是在帮你维护营商环境。这服务,不得收点钱?”
霍京深:“……”
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她。
每一条路都被她提前堵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三百六十块钱。
钱拿在手里,有点薄。
跟他预想的厚度,差远了。
但他没再说什么。
他把钱对折了一下,塞进皮夹克的内兜里,然后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回头。
乔不违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剩下的钱,正往怀里塞。
“乔不违。”霍京深叫了她一声。
“嗯?”乔不违抬头。
霍京深看着她,看了两秒。
“下次进货,”他说,“记得提前说。运费,按市价算。”
说完,他转身上了卡车。
车门“砰”一声关上。
引擎发动,卡车调了个头,扬起一路尘土,开走了。
乔不违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土路尽头。
她摸了摸怀里那沓钱。
八百四十块。
一种微妙的、赢了点什么的感觉,慢慢从心底泛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