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乔不违就起来了。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把那八百四十块钱分了两份,一份六百,贴身放着。一份二百四,塞在裤子口袋里。
然后她锁上仓库门,去了镇上。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零零散散有些铺面,供销社,国营饭店,理发店,还有几家卖杂货的。
乔不违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回来。
走得慢,看得仔细。
最后,她在主街中间偏东一点的位置停住了。
面前是个铺面。
位置好,正对着十字路口,人来人往。
铺面不大,一间屋子的宽度,门脸是老式的木板门,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窗户玻璃碎了两块,用报纸糊着。
但门口挂了个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两个字:出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面议。
乔不违站那儿看了几分钟。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屋里很暗,一股子灰尘味儿。地上堆着些破麻袋,墙角结着蜘蛛网。
一个老头坐在靠里的一张破藤椅上,正眯着眼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
“找谁?”老头声音有点哑。
“租铺面。”乔不违说,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挺清楚,“外面那个,是你的?”
老头上下打量她一眼:“嗯。我的。你租?”
“看看。”乔不违走到窗户边,用手抹了抹糊着的报纸,往外看。
视野开阔,十字路口,南来北往的人,都能看见这铺面。
“多少钱一年?”乔不违问,没回头。
老头从藤椅上坐直了点:“八百。”
乔不违转过身,看着他:“八百?”
“嗯。”老头点头,“这位置,全镇最好。要不是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我自己留着开个小卖部,一年挣的都不止这个数。”
乔不违没接话。
她走到屋子中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灰。
“这房子多久没用了?”她问。
“小半年吧。”老头说,“之前租给个卖布的,干不下去了,搬走了。”
“窗户玻璃碎了。”乔不违说。
“你自己换。”老头说,“八百是净价,别的不管。”
“墙也得刷。”乔不违指了指发黄的墙面,“这颜色,谁进来买东西?”
“那你自己刷。”老头还是那句话。
乔不违走到老头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大爷,”她说,“你这房子,破是破了点,但位置确实好。我诚心租,你也诚心给个价。”
老头看着她,没说话。
“六百。”乔不违说。
“不行。”老头摇头,“最少七百五。”
“六百五。”乔不违说,“玻璃我自己换,墙我自己刷,里面的垃圾我自己清。你啥也不用管,坐着收钱就行。”
老头犹豫了一下。
“七百。”他说。
乔不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五百。”她说。
老头瞪大眼睛:“啥?刚才还说六百五,怎么又变五百了?”
“刚才我没看清。”乔不违指了指屋顶,“你看那房梁,是不是有点歪?万一哪天塌了,我东西砸里面,算谁的?”
老头抬头看了看房梁:“哪歪了?那是你看花了!”
“还有这地面,”乔不违用脚踩了踩,“下面是空的吧?走路都回声。这房子结构有问题,租出去都有风险。”
“你胡说八道!”老头有点急了,“我这房子结实着呢!”
“结实?”乔不违笑了,“那行,七百就七百。但咱得签个合同,上面写清楚,房子要是出任何结构问题,塌了陷了,你全赔我损失,包括货物、装修、还有我的人身安全。”
老头不吭声了。
他盯着乔不违看了好几秒。
“六百。”老头闷声说。
“五百。”乔不违寸步不让,“一年一付。同意,我现在就给钱。不同意,我找别家。镇上铺面不止你这一间,西头那家我也问了,人家要五百五,但房子比你新。”
空气安静了几秒。
老头叹了口气。
“五百五。”他说,“不能再少了。再少我真租不出去了。”
乔不违想了想。
“行。”她点头,“五百五。但得签合同,至少租三年。三年内你不能涨价。”
“成。”老头答应了。
乔不违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六百块钱,数出五百五,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两遍,然后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本子,撕了张纸,写了份简单的租赁合同。
两人按了手印。
合同一式两份。
乔不违把自己那份折好,放进口袋里。
“钥匙。”她伸手。
老头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递给她。
乔不违接过钥匙,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大爷,”她回头,“这铺面,以前真开过小卖部?”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我瞎说的。”
乔不违了然一笑,推门出去了。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五十块钱,又摸了摸那份合同。
铺面有了。
五百五一年。
但接下来,装修要钱,进货要钱,请人看店可能也要钱。
五十块钱,够干啥?
乔不违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朝镇子西头走去。
霍京深的运输公司,就在西头。
是个挺大的院子,里面停着几辆解放卡车。院子最里头是排平房,其中一间门上挂着个木牌:办公室。
乔不违直接推门进去了。
霍京深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账本,听见动静,抬头。
看见是她,眉毛动了一下。
“钱算错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算错。”乔不违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他,“再借我五百。”
霍京深往后靠进椅背里,看着她。
“你上次的还没还清呢。”他说。
“一起算。”乔不违说,“利息照算。你借我五百,我三个月内连本带利还你六百。”
霍京深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慢慢升起来。
“又要进货?”他问。
“不。”乔不违摇头,“租了个铺面,开服装店。”
霍京深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铺面?”他重复了一遍,“在哪儿?”
“主街十字路口,东边那间。”乔不违说,“一年五百五。”
霍京深看着她,看了几秒。
“那铺面我知道。”他说,“位置是不错,但房子老,之前租的人都没干长。”
“那是他们不会干。”乔不违说,“我会干。”
霍京深又吸了口烟。
“五百不够。”他说,“装修,进货,请人,你至少还得再准备三百。”
“那就借八百。”乔不违改口很快,“利息照算。”
霍京深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觉得她胆子真大的笑。
“乔不违,”他说,“你把我当银行了?”
“银行没我这么能挣钱的客户。”乔不违说,“霍老板,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我这是在给你创造利润,你不出钱,别人出了,你亏不亏?”
霍京深没接话。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乔不违做了一件让他没想到的事。
她直接一抬腿,坐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就坐在他摊开的账本旁边。
翘着腿。
霍京深夹烟的手停在半空,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看着她搁在桌上的脚,穿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对着他。
办公室很安静。
能听见外面院子里司机装卸货的吆喝声。
沉默好一会儿。
霍京深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钱。
数出八百块,放在桌上。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