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京深没动。
他靠在院门口的树上,抱着胳膊,看着乔不违那瘦削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风穿过院子,吹动挂在架子上的喇叭裤裤脚,沙沙作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镇东头的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一辆解放牌卡车歪歪扭扭地开了进来,车头瘪了一块,挡风玻璃碎了一半。
车门打开,司机老陈被人架着下来,左腿膝盖上缠着渗血的白布条,脸色惨白如纸。
“货……货没了。”老陈声音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路上,突然冲出来几个人,拿着铁棍……把我按在驾驶座上,把货全卸了……”
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乔不违从店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她看了一眼老陈的腿,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车斗。
霍京深跟在后面,黑着脸,他走到车旁,踢了一脚轮胎:“谁干的?”
“不知道……他们蒙着脸……”老陈哆嗦着说,“只听见领头那个喊了一句‘刘爷’……”
刘麻子。
乔不违把抹布扔进桶里,水花溅起一点脏沫子,她转身走进仓库,爬上那一堆还没拆封的布料包,盘腿坐下。
仓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盏瓦数不足的灯泡晃悠着。外面街上,早点摊的吆喝声、自行车铃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但在乔不违耳朵里,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闷闷的。
她一句话不说。
李婶路过窗口,探进头来:“丫头,听说货被抢了?要不要我帮你去派出所问问?”
乔不违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布料包上的麻绳。绳子粗糙,磨得指尖生疼,但她没停。
这疼,清醒。
霍京深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空荡荡的店里,货架上只剩最后几件样品。而乔不违坐在一堆死货上,像尊雕塑。
“老陈没事,皮外伤。”霍京深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货值大概一千八,加上运费,损失近两千。”
两千块。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足够镇上普通人家吃两年饱饭。
乔不违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深冬河底的冰碴子,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刘麻子没这个脑子。”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他只会放高利贷,不懂物流路线,更不敢动霍老板的车队。”
霍京深皱眉:“你是说……”
“背后有人递刀。”乔不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进货单——那是昨天林婉如通过眼线偷偷塞给刘麻子的,被她故意漏出来的饵。
她把那张纸捏成一团,用力攥紧,指节泛白。
“断我货源?”乔不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行。”
“从今天起,我不进货了。”
霍京深一愣:“不进货做什么?店开着,没货卖,喝西北风?”
乔不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阳光刺眼,照在她脸上,勾勒出锋利而精致的轮廓。远处,镇上的烟囱冒着白烟,工厂的汽笛声隐隐传来。
“我进机器。”
霍京深瞳孔微缩:“什么?”
“缝纫机,裁剪台,熨斗。”乔不违转过身,眼里烧起火,“别人能抢货,抢不走我会做衣服这双手。他们教我的,求人不如求己。这课学费两千,我记住了。”
霍京深沉默了。
他看着乔不违,脑海里快速闪过之前面试时那些手嫩的女人,闪过林婉如在供销社假装闲聊的样子,闪过刘麻子贪婪的眼神。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聚焦。
这不是简单的抢劫。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绞杀。
对方想把她困死在“贸易”这个环节上,逼她低头,逼她交出渠道,或者干脆让她破产。
如果她继续找货,就是无底洞,货在路上,命在别人手里。
但如果她自己做……
“你疯了?”霍京深忍不住说,“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要一百多块!你要买多少?钱从哪来?工人呢?技术呢?你以前是卖衣服的,不是做衣服的!”
乔不违跳下货堆,落地无声。她走到柜台前,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第一批,买五台二手缝纫机,两台裁剪台。剩下的钱,雇两个会踩缝纫机的阿姨,我自己画图,自己裁剪。”她抬头,目光灼灼,“至于技术?霍老板,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一个人跑批发市场吗?”
霍京深没说话。
“因为我看过原版。”乔不违轻描淡写地说,“喇叭裤的结构图,我脑子里有。只要给我布料和工具,我能做出比原版更好的东西。”
所有人都以为她在搞贸易,其实她一直在盯着制造业。
霍京深深吸一口气,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压力不是来自敌意,而是来自一种可怕的、不可控的生命力。
“你需要多少钱?”霍京深问。
“三千。”乔不违伸出三根手指,“另外,我需要你帮我联系县里的百货商店,我要买工业用的裁剪刀和熨斗。还有,我要找几个懂行的老师傅,不用多,两个就行。”
“三千?”霍京深冷笑,“你账上现在连五百都没有。上次分完利润,你又砸钱进了这批货。现在货没了,你让我再投三千?”
乔不违没生气,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设计草图和成本核算表。
“这不是投资,是救命。”她把本子推到霍京深面前,“你看,如果我们不做,店撑不过半个月。到时候,不仅这两千块打水漂,之前的名声也毁了。林婉如和刘麻子会彻底接管市场,把你我也挤出去。”
霍京深看着那些图纸。线条简单粗暴,但结构精准,每一处缝线位置,每一个口袋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乔不违那双坚定的眼睛。
那里没有恐惧。
只有野心。
“成交。”霍京深说,“但我有个条件。”
乔不违挑眉:“说。”
“以后你的设计图,独家授权给我的砖厂做配套工装。”霍京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要看看,你这双能抢回来的手,到底能创造多大的奇迹。”
“没问题。”
她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县百货大楼的电话。
“喂,找你们经理。我是乔不违。对,红星服装店的那个乔不违。我要订五台缝纫机,明天就要。钱?霍老板付。发票开给他。”
挂断电话,乔不违转头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