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比腿快。
乔不违从吉普车上下来的那一刻,整个镇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像是一锅烧开的沸水,炸了。
“听说了没?赵明远那前妻,疯了!”
“可不是嘛!放着好好的铺子不开,非要去那个塌了半边的破粮仓搞什么‘厂’!”
“那是给死人住的地方啊!她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街角的王大爷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唾沫星子横飞:“这丫头片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咱们镇上多少大老爷们都不敢碰那块地皮,她一个娘们儿,想干啥?”
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聚在槐树下,眼神里混杂着看热闹的兴奋和对异类的排斥。
在这个年代,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已经是离经叛道,还要建厂?
那简直是要捅破天。
乔不违没理会这些目光,她踩着那双沾了泥的高跟鞋,径直穿过人群,推开了霍京深办公室的门。
门没关严,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哗作响。
霍京深正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捏着那卷泛黄的地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走进来的乔不违。
“外面那些话,你听见了吧?”霍京深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都在说你疯了。”
乔不违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她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听见了。”她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他们说我疯,说明他们不懂。懂的人,早就吓尿了。”
霍京深嗤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乔不违,你知道建厂意味着什么吗?那不是倒卖几件衣服,那是实打实的投入。机器、人工、场地、管理……一旦失败,你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李婶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满是焦急。她手里还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围裙角,眼神在乔不违和霍京深之间来回游移。
“不违……乔姑娘啊。”李婶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婶听说你要去东边粮仓?那地方阴气重,去年还塌过房梁,咱见好就收吧丫头。现在店里生意多好,何必去冒那个险呢?”
这是最真实的劝告,来自一个把她当亲闺女看的长辈。
乔不违她的眼神清明而锐利,她没有立刻回答李婶,而是起身走到旁边的暖壶旁,倒了一碗水,递过去。
“婶,喝水。”
李婶愣了一下,接过碗,却没喝,只是担忧地看着她。
乔不违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婶,你还记得当初我要做生意的时候,你也这么劝过我吗?”
李婶点头如捣蒜:“记得!那时候我就说,你哪懂什么买卖,别赔光了底裤。”
“后来呢?”乔不违反问,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家常。
李婶语塞……那些当初嘲笑她的人,现在哪个不是排队来买她的喇叭裤?
“后来……”李婶嗫嚅着,眼神有些躲闪,“后来是你运气好。”
“运气?”乔不违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婶,这世上没有白捡的运气。所有的‘运气’,都是别人不敢走的路,我走了;别人不敢下的注,我下了。”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霍京深。
这一刻,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静止了。
霍京深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如果失败了呢?”他问,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这不是威胁,是试探。
他在测试这个女人的底线,也在衡量这场赌博的重量。
乔不违她抬起头,直视霍京深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失败了,我就欠你钱。”她说得理直气壮,“给你打一辈子工,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你还赚个丫鬟。怎么,霍老板亏了吗?”
霍京深盯着她。
他的目光深邃如潭,似乎在寻找她话语中的谎言,或者那一瞬间的心虚。
但他看到的,只有坦荡,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
突然,霍京深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冷硬:“我不缺丫鬟。”
乔不违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她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你就缺一个敢把全部身家押上赌桌的合伙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
“这镇上钱多的人不少,愿意跟你一起疯的,只有我一个。”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霍京深心里的那把锁。
乔不违的野心,恰好填补了霍京深事业版图中的空白;而霍京深的资源,正是乔不违梦想落地的土壤。
两者缺一不可。
良久,霍京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成交。”他说。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
乔不违笑了,那笑容张扬肆意,像是在庆祝一场即将到来的胜利。
她转身走向门口,路过李婶身边时,拍了拍老人僵硬的肩膀:“婶,回去喂鸡吧。等我的厂子开起来,第一个请你穿新衣裳。”
门推开,外面的喧嚣再次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