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
一晃眼，半年就过去了。
镇子的夏天热得像蒸笼，蝉鸣声吵得人脑仁疼。镇中心的广场上搭起了个简易棚子，红布横幅拉得老长，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热烈庆祝我镇首位万元户诞生”。
底下围满了人。
卖冰棍的老头叼着烟卷看热闹，抱孩子的妇女挤在后排探头探脑，还有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干部模样的人，正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乔不违没急着上去。
她躲在后台那块破帘子后面，对着镜子整理领口。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张扬，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身上那件红西装是她自己设计的，收腰，垫肩，颜色正得刺眼，在这灰扑扑的年代里，就像一团火。
“紧张？”霍京深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他靠在墙边，眼神懒散地看着乔不违的背影。
乔不违挑了挑眉，没回头：“我为什么要紧张？又不是我去借钱。”
霍京深轻笑一声，把烟别到耳朵上：“也是，你是去撒钱的。”
外面的广播响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主持人有些激动的声音传进来：“下面，有请我镇第一位万元户，制衣厂厂长，乔不违同志上台发言！”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乔不违深吸一口气，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阳光晃得人眼花，她眯了眯眼，踩着那双黑色小皮鞋，一步一步走上那个只有半米高的木头台子。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脑袋。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更多的是等着看她笑话的。毕竟，一个年轻女人，靠倒腾衣服就成了万元户，这事儿放在以前，谁信？
主持人递过来话筒，手都在抖：“乔厂长，讲两句吧？”
乔不违接过话筒。
刺耳的啸叫声瞬间炸响，前排几个人捂住了耳朵。乔不违毫不在意，甚至故意把音量拧大了一格。
“喂？听得见吗？”
她拍了拍话筒，发出砰砰的闷响。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这个一身红衣的女人。
乔不违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几个窃窃私语的男人身上。那是镇上几个老牌供销社的主任，平时最看不起个体户。
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不讲大道理。”
声音不大，但透过劣质音箱，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就讲三句。”
台下有人嗤笑：“装什么深沉。”
乔不违没理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句，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得心安理得。”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很多人的心坎上。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辞职下海的人，脸色变了变。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别人笑你疯的时候，恭喜你，说明你走在了他没见过的地方。”
笑声停了。
那些曾经嘲讽她穿喇叭裤是“伤风败俗”、说她做生意是“投机倒把”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他们发现，那个被他们踩在脚下的“疯子”，已经站在了他们仰视的高度。
乔不违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靠近话筒。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像是在审视一群待宰的羔羊，又像是在寻找并肩作战的战友。
她看向台下。
李婶坐在第一排，怀里抱着刚发的新布料，眼眶红红的。吴干事站在旁边，挺直了腰板，一脸骄傲。车间里上百个女工，穿着统一的蓝工装，坐成整齐的方阵，眼神亮晶晶的。
“第三句，”
乔不违顿了顿，语气突然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但很快又被强势掩盖。
“一个人发财是运气，让一镇人吃上饭，才是本事。”
说完这三个字，她把话筒往架子上一扔。
“散会！”
转身就走。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台下愣了三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不是给领导的，也不是给仪式的，是给乔不违的。是给这个敢在风口浪尖跳舞，还能带着大家一起跳的女人。
霍京深站在台侧的阴影里，看着乔不违走下台阶的背影。那抹红色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像是烧红的铁块，淬过冷水，硬邦邦的，烫手。
他点燃耳朵上的那根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邃如潭。
“真是个疯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了弧度。
旁边的司机老陈凑过来，小声问：“老板，咱们接下来去哪？庆祝一下？”
霍京深弹了弹烟灰，目光追随着乔不违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去厂里。”他说，“看看那帮丫头片子有没有偷懒。”
老陈一愣：“您不是刚送完货回来吗？”
霍京深瞪了他一眼：“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但那种躁动的情绪并没有平息。人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刚才那三句话，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野心。
是被点燃的欲望。
而在广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赵明远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袋水泥，正准备往仓库搬。
他听到了那句话。
“让一镇人吃上饭，才是本事。”
赵明远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乔不违离去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瓜子皮和还未消散的热气。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
曾经，他也以为自己能成事。可现在，他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他低下头，继续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尘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这就是现实。
残酷，真实，且无法逃避。
乔不违回到办公室，一脚踢开门，把红西装外套甩在沙发上。
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秘书小五端着一杯凉茶跑进来：“乔总，喝口水！刚才太帅了！我都想给您跪下唱征服！”
乔不违翻了个白眼，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少贫嘴。下午三点，所有部门主管开会。迟到一分钟，扣半天工资。”
小五吐了吐舌头，赶紧溜出去通知其他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乔不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厂房机器轰鸣声隐约传来，那是金钱流动的声音，也是生命力爆发的声音。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汇款单。那是今天刚汇过来的货款，数目巨大。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要的不只是镇上的第一，她要的是整个省，甚至是全国的第一。
乔不违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白纸的最上方写下一个名字。
然后，她划掉了它。
换成了另一个更大的目标。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她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