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喧嚣还没散尽,镇东头的国营饭店里已经摆开了三张大圆桌。
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炸得金黄的小黄鱼、还有一瓶瓶没开封的汾酒,堆满了桌面。这是乔不违成万元户后的第一顿正经饭,也是给霍京深运输队兄弟们的庆功宴。
霍京深坐在主桌正中间。
这人平时滴酒不沾。以前乔不违见过他应酬,顶多拿个杯子抿一口意思意思,眼神冷得像冰碴子。可今天不一样。
他面前那瓶汾酒已经空了一半。
一杯,两杯,三杯。
他喝得很急,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灌凉水。
乔不违坐在他对面,夹菜的手顿住了。她放下筷子,伸手就去夺他手里的杯子:“你疯了?明天还要去县城送货。”
霍京深没松手。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紧紧扣着那只白瓷杯。
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
“松手。”乔不违皱眉,“霍老板,别在这丢人现眼。”
周围几个司机老陈他们赶紧低下头扒饭,不敢看。李婶在角落里擦桌子,手都在抖,生怕这尊大神真喝出个好歹来。
霍京深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反而亮得吓人。像是一潭深水底下压着的火苗,被酒精激了出来。
“乔不违。”他声音有点哑,带着点沙砾感,“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乔不违一愣:“什么怎么办?继续赚钱,还能怎么办。厂子还要扩建,下个月还得去广州拉布料。”
霍京深盯着她,目光灼热得让人招架不住。他一字一句地问:“我是说,你以后,有没有想过……要个伴儿?”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连隔壁桌划拳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乔不违夹菜的手停了半拍。
那块红烧肉掉回盘子里,溅起一点油星。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喝了半斤白酒的男人。他脸颊微红,呼吸稍微有些粗重,但脊背挺得笔直,一点不像醉的样子。
乔不违笑了,笑得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嘲讽:“霍老板,你喝多了。”
她想抽回手,把话题岔开。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跟男人谈这种问题,太危险,也太麻烦。她只想搞钱,不想搞对象。
霍京深却没给她逃避的机会。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发酒疯。
但他站得稳如泰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乔不违,眼神里没有半分迷离,只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没醉。”
霍京深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饭店里清晰无比。
“我是怕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乔不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霍京深,第一次发现,这个总是把她当合伙人、当疯子、当祖宗供着的男人,此刻眼里藏着的东西,比那些商业算计要沉重得多。
那是某种被压抑已久的渴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饭店里的灯光昏黄,照在霍京深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乔不违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感觉很不爽。
非常不爽。
就像她精心搭建的商业帝国里,突然被人塞进了一颗不知名的种子。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霍京深,你要是想跟我算账,回去慢慢算。要是想说别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那你得排队。”
……庆功宴继续。
画面转到饭店后门的巷子里。
风有点凉。
乔不违把外套拢了拢,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里面还在划拳,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她撇撇嘴,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霍京深没跟上来。
老陈缩在驾驶座上,手里捏着方向盘,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等宣判。看见乔不违过来,他身子一僵:“乔、乔总,老板他……”
“他在后面。”乔不违拉开车门坐进去,顺手关上门,“走,去东边那个废粮仓。”
老陈一愣:“大半夜的去那干嘛?那是霍老板私人的仓库,平时锁得死死的……”
“带路。”乔不违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车子发动,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的声响。夜色浓稠,路灯昏黄,只有车灯撕开一道口子。
半小时后,吉普车停在一座巨大的黑色轮廓前。那是镇郊的废弃粮仓,白天看着破败,晚上像头蛰伏的巨兽。
乔不违跳下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清脆的一声响。她没让老陈跟着,独自绕到仓库侧面的一扇小铁门前。
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烟草气扑面而来。
仓库里没开灯,只有远处高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照亮地上的货物堆积。空气里安静得可怕,连老鼠都不敢吱声。
乔不违往里走了几步,脚下一绊。
不是石头。是人。
或者说,是坐在货堆上的一个人。
霍京深就坐在那儿。背靠着几箱积压的化肥袋,两条长腿随意伸展着,皮鞋尖沾满了灰尘。
脚边,三个空酒瓶歪歪斜斜地立着。汾酒的瓶子,透明的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乔不违挑了挑眉,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木托盘上坐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这里蚊子多。”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也真不怕咬。”
霍京深没动,也没看她。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黑暗深处的某个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来了?”
“嗯。”乔不违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纸塞进嘴里,甜味冲淡了嘴里的酒气,“怎么,庆功宴不够喝,跑这来续摊?”
霍京深终于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有些涣散,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伸手拿起脚边的烟盒,抖出一根,这次点了火。
火光跳动,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一抹深深的疲惫。
“说吧。”乔不违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背上,“怕来不及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直白,甚至带着点审问的味道。
霍京深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雾缭绕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乔不违以为他要赶人走的时候,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
“我当过兵。”
乔不违没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上过战场。”霍京深吐出一口烟,眼神变得空洞,“南边。很热,到处都是血的味道。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还有一口气,干什么都行。杀人也好,救人也好,或者烂在泥里也好。”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回来以后,我觉得活着就行。什么都无所谓。钱,权,名声,对我来说就是数字和符号。我没感觉。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直到那天。”霍京深突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刺向乔不违,“你一脚踹开我办公室的门。”
乔不违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么细。
“你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油渍,张嘴就要借钱,还要给我算账。”霍京深笑了一声,笑声干涩,“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操,这人挺有意思。”
他掐灭了烟头,火星在黑暗中熄灭,留下一缕青烟盘旋上升。
“后来你搞厂子,截货,钓鱼,收网。我看着你疯,看着你赢,看着你把那些看不起你的人踩在脚下。”霍京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又开始怕了。”
乔不违心里咯噔一下。
“怕什么?”
“怕输了。”霍京深看着她,一字一句,“以前我不在乎输赢,因为没什么值得我在乎。但现在,如果有一天你不在这了,或者你不需要我了……我会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是一个最冷酷的男人,在最脆弱的时刻,剖开了自己的胸膛。
乔不违安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