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荒山坡。
那里有一片没人要的烂泥沟,杂草长得比人高,石头埋在地里露出半截屁股,看着就让人心里堵得慌。
这就是刘大山嘴里的那二十亩坡地。
也是刚才他随口一提,却被乔不违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咬住的地方。
消息传得快。
不到半个时辰,村口的大槐树下就聚满了人。
瓜子壳吐了一地,唾沫星子横飞。
乔二婶叉着腰,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捏着把没磕完的瓜子,脸涨得通红,像是刚跟人吵了一架,又像是兴奋过头。
“败家玩意儿!真是败家玩意儿!”
她拍着大腿,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那是啥地?那是兔子都不拉屎的地!种玉米不长,种豆子稀,连野草都嫌那儿土太硬!她倒好,拿十块钱去换这么一堆破烂?早晚讨饭回来!”
周围几个婆娘跟着起哄。
“可不是嘛,我看那丫头片子是被水淹坏了脑子。”
“十块钱啊!我家娃一年学费才五块!”
“啧,有钱烧的。不过话说回来,她那坡地就在河边,万一发洪水……嘿嘿,连本带利都得赔进去。”
乔不违就站在坡地边上,拿着一把锄头。
锄头柄磨得光溜溜的,刃口还有点卷边。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指,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那里,二十亩荒地静默无声,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
“笑够了吗?”
乔不违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
周围的议论声稍微低了一些,但没人停手。
乔二婶冷笑一声:“怎么?知道怕了?现在把钱要回来还来得及,我帮你去找村长评理,说你这是被人骗了……”
“我不需要评理。”
乔不违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个缩在墙根底下、穿着补丁摞补丁棉袄的男人点了点头。
那是村里最穷的五户人家。
老张头,李瘸子,还有三个刚成年的小子。
他们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眼神躲闪,不敢看乔不违,也不敢看那些嘲笑他们的邻居。
日结工钱。
在这个年代,这四个字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开工。”
乔不违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老张头咽了口唾沫,看了看手里的五毛钱,又看了看那片荒坡,一咬牙,举起锄头走了上去。
其他人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挪动了脚步。
锄头落下。
砰。
沉闷的一声响,震得人牙根发酸。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看哪!真干上了!”
“这丫头疯了,带着几个穷鬼玩泥巴呢!”
“坐等看她哭!”
乔不违没理会那些噪音。
她走到坡地最高处,脚下的泥土干燥而坚硬,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开。
土质偏沙,颜色发红。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脚下这片看似毫无生机的土地,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每一个字都能钻进那些看热闹的人耳朵里。
“有人劝我,说这坡地只能种粗粮,甚至只能长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张写满鄙夷的脸。
“但我告诉你们,谁说我种粮?”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
乔二婶愣了一下:“你不种粮?那你种啥?种金子啊?”
乔不违没看她,而是指向南面的山坡,又指了指远处蜿蜒的小河。
“这坡朝南,日照充足,整个冬天都没多少北风灌进来。”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指向脚下微微倾斜的地势。
“排水好。你看这坡度,下雨天积水会自动流向低处,不会烂根。”
最后,她看向那条浑浊的小河。
“离河近,取水方便。”
她收回手,重新握住锄头柄,眼神变得锋利起来。
“在我眼里,这不是二十亩废地。这是二十亩金疙瘩。”
全场死寂。
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乔二婶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旁边的婆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嘲笑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丫头,是不是真的疯了?
还是说,她真的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乔不违不再解释。
她知道,解释是最无力的东西。
在这个时代,人们相信眼见为实,更相信随大流的安全感。
想要打破这种安全感,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结果。
她转身走向正在刨地的老张头等人。
老张头满头大汗,锄头挖下去全是碎石,累得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绝望。
“丫头……不对,老板,”老张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问,“这地底下全是石头,咱真能弄出名堂来?”
乔不违从他手里接过锄头,试了试力道。
然后,她用力一挥。
咔嚓。
一块藏在土里的青石被生生撬了出来,骨碌碌滚到一边。
她直起腰,看着那块石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让老张头心跳加速的力量。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把锄头递还给老张头,“各位看好了。”
她抬起头,对着远处还在围观的人群,也对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明年今天,你们管这儿叫聚宝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的嘲笑声似乎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沉默。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
老张头握着锄头,看着乔不违瘦削却挺拔的背影,鬼使神差地,他也举起了锄头。
一下两下。
哪怕前面是悬崖,他也想看看,这丫头到底要把路铺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