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风更硬了。
乔不违把锄头往地上一杵,震起一小团灰土。她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都停一停。过来。”
五六个帮工抹着汗围上来。衣服湿透,贴在背上,颜色深浅不一。
乔不违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她去县城供销社托人弄来的种子目录,还有她自己画的草图。
“听好了。”她把纸摊在一块大石头上,“十亩朝天椒。八亩西瓜。剩下的田埂,全种豆子。”
死寂。
连风声好像都停了。
老张头手里的旱烟杆子差点掉地上。他瞪着眼,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乔不违:“丫头,你脑子进水了吧?那坡地存不住水!辣椒金贵,浇不上水必死!西瓜更是娇气,晒死了咋整?”
旁边一个年轻小子也忍不住插嘴:“就是,咱种苞米好歹能糊口,种这玩意儿,吃哪喝哪?”
乔不违没生气。她甚至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点晃眼。
“怕死?那就别干。”她语气平淡,“但我既然租了地,就没打算种苞米。苞米一斤三分钱,辣椒干了一斤两块五,西瓜熟了一个卖一毛。账,你们自己算。”
没人算。
大家只会算力气活累不累。
刘大山站在坡下,没上来,只是抱着胳膊,眯着眼看这一幕。
乔不违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
她知道光靠嘴皮子压不住这群老农民。
在这个年代,土地是命根子,乱动是要出人命的事。
“嫌水不够?”她指着远处蜿蜒的小河,“明天开始,沿河挖三级水车。不用电,不用油,靠水流推。水从低处往高处走,直接灌进坡顶蓄水池。”
老张头张大了嘴:“那得多少人工?还得做木槽……”
“我请镇上的木匠来做。材料费我出。”乔不违打断他,“还有,你们手里的锄头,刃口都卷成什么样了?挖石头跟挠痒痒似的。我已经去镇上找了铁匠老周,打了十几把新锄头。钢口好,轻便。”
帮工们面面相觑。
新锄头?这年头,一把好锄头能用十年,谁舍得换新的?
一个年纪稍大的帮工嘀咕了一句:“这么折腾,租金都赚不回来吧?到时候亏本了,我们找谁哭去?”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窝子。他们穷,所以怕输。
乔不违擦了擦额头的汗,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擦桌子。
她走到那个帮工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大哥,种地跟养娃一样。你糊弄它一时,它糊弄你一年。”
“我不画饼。今天开始,日结工钱。一块五一天,现钱,不欠谁的。”
帮工们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一块五,比生产队挣工分划算多了。
“但是,”乔不违话锋一转,“等收成那天,除了工钱,还按收成分红。我拿大头,你们拿小头。信我一回,我让你们明年自己盖新房。”
盖新房?这三个字,像一道雷,劈开了沉闷的空气。
在农村,房子是天。有了房,才有家。
老张头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看了看手里卷边的旧锄头,又看了看乔不违那张苍白却自信的脸。
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就像赌徒押上了全部身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丫头,你说真的?”老张头声音沙哑。
“骗你是小狗。”乔不违举起三根手指,“白纸黑字,立字据。输了,我赔你们工钱翻倍。赢了,分红一分不少。”
她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和半截作业本纸,当场写下承诺书,签上名字,按上红手印。
那张纸很轻,但在众人眼里,重如千钧。
刘大山在下面咳嗽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坡地上格外清晰。
所有人看向他。
刘大山慢悠悠走上坡来,脚步虽跛,却稳。他走到乔不违身边,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行。”他把纸还给乔不违,“这丫头敢赌,我就陪她看戏。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真亏了,你这二十亩地的租约,我可要重新谈。”
乔不违接过纸,塞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没问题。要是赚了,刘叔你也给我打个折。”
刘大山哼了一声,没接话,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但步伐比来时快。
人群散开。没人再嘲笑。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
坡地上已经响起了动静。
咚。咚。咚。
那是新锄头砸向坚硬土壤的声音。沉闷,有力,带着金属撞击岩石的脆响。
乔不违站在水渠边,看着工人们沿着河岸忙碌。木匠带来的木料堆在一旁,散发着新鲜的松香味。
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很慢。
眼神却没闲着。她在计算水流的速度,计算水车的角度,计算每一寸土地的利用率。
原本分散的劳动力,因为共同的利益目标,开始聚拢。
但这还不够。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一个帮工跑过来,气喘吁吁:“老板!河里的水太急,第一级水车的底座不稳!”
乔不违扔掉瓜子壳,站起身。
“走,去看看。”
她大步流星地走向河边,裙摆沾满了泥土。
没有人犹豫。
所有人都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