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壮汉正拿着麻袋往地里冲,为首的是二婶,扯着嗓子喊:
“都别客气!这瓜是乔家的!乔丫一个丫头片子,还没过门呢,东西就是公中的!摘!使劲摘!”
帮工们吓得往后退,老张护着瓜藤,脸涨得通红:“这是乔姑娘租的地!你们不能动!”
“租的?”二婶啐了一口,“那地本来就是乔家的祖产,我哥当年种了多少年?现在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想独吞?做梦!”
几个汉子已经弯腰去抱瓜。
咔嚓一声,一个熟透的大西瓜被掰开,红瓤汁水四溢,可惜全洒在了泥地里。
乔不违扔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悠悠走了过去。
没人注意她。
直到她走到二婶面前,站定。
“住手。”
二婶回头看见乔不违,先是一愣,随即叉腰大笑:“哟,回来正好!来,你也帮忙摘!摘完了咱回家,省得你一个人累死累活还落不着好!”
身后的几个男人也停了下来,抱着胳膊看热闹。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是二婶的大哥,手里还攥着根扁担。
乔不违没看她,也没看那些男人。
她从怀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但上面的字迹清晰有力。
“第一张,”乔不违展开左手边的纸,高高举起,“这是我和村委会签的租地契约。二十亩坡地,租金已付,期限三年。上面盖着村里的公章,还有大队书记的签字。”
二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租地契?那地底下流的都是乔家的血汗,凭什么给你租?”
“因为我是乔丫,我有名字,我能签合同。”乔不违语气平淡,像是在背课文,“根据相关政策,承包经营权受法律保护。谁破坏生产队或农户的正常经营,那是违法行为。”
周围安静了一瞬。
这些词儿太文绉绉,二婶听不太懂,但她听懂了“违法”。
乔不违接着抖开右手那张纸。
“第二张,”她指了指纸角上一个红色的指印,“这是我爹三年前病重时,当着族老三爷爷的面立下的分家文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乔家大房绝户,所有田产、房产归长女乔丫自立门户所有。二房无权处置大房任何财物。”
她把纸往前递了递,几乎怼到二婶脸上。
“看清楚了吗?这瓜,是我花钱种的,是我租的地长的,是我爹留给我的私产。不是乔家的公中财产,更不是你能拿来‘救济’娘家亲戚的宝贝。”
二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伸手就要去抢那张纸:“放屁!伪造的!我哥说了不算数……”
“要不要去派出所?”乔不违突然提高音量,目光扫过那几个蠢蠢欲动的男人,“今天你们抢的每一样,都是抢有主之物。如果我不追究,算民事纠纷。但如果我报了警,这就叫‘聚众哄抢’。”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聚众哄抢,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二婶,你哥刚才掰开的那个瓜,五斤重。这一地狼藉,少说也有百十斤吧?够不够判,你去问问派出所的王警官,他最近正好缺业绩。”
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男人,眼神开始飘忽。
特别是二婶的大哥,手里的扁担悄悄往下垂了垂。
在这个年代,“坐牢”两个字,比老虎还吓人。那是丢祖宗脸的事,是全家抬不起头的事。
“嫂子……”旁边一个瘦小的男人扯了扯二婶的袖子,压低声音,“要不……咱撤吧?这丫头邪门得很,上次那个偷鸡贼都被她吓尿了。万一真进局子……”
“就是啊,大舅,咱就是来帮把手,犯不上吃官司啊!”另一个男人附和道,脚已经开始往外挪。
呼啦啦。
不到一分钟,七八个人散了大半。
剩下的两个看了看二婶的脸色,又看了看乔不违手里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对视一眼,也低着头溜了。
瓜田里,只剩下二婶一个人。
她站在满地碎瓜中间,像一座孤岛,
乔不违收起两张纸,重新叠好,放回怀里,“二婶,”她轻声说,“回去告诉叔,下次再来,我就带着合同和文书,直接去公社告他纵容家属破坏生产。到时候,就不是赔瓜钱这么简单了,还得写检讨,全村通报批评。”
二婶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她想骂,想撒泼,想躺在地上嚎丧。
但看着乔不违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她心里那点底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瘪得干干净净。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这个侄女。
以前的乔丫,哭哭啼啼,任人拿捏。
现在的乔丫,手里握着刀,脸上挂着笑,每一句话都像钉子,死死钉在她的命门上。
所有的愤怒、贪婪、算计,在这一刻,都被乔不违抛出的“法律”磁石牢牢吸住,动弹不得。
二婶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走。
背影佝偻,狼狈至极。
乔不违没追。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瓜皮,擦了擦上面的泥。
远处草垛后,王二狗探出头,吐了吐舌头,眼神里满是敬畏。
他心想:这女人,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太阳依旧毒辣,照在那片残破的瓜田上。
乔不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坡,轻轻叹了口气。
“麻烦。”
太阳偏西,蝉鸣声终于弱了下去。
乔不违没回屋,就在那片刚收完瓜的坡地上,支起了一张缺腿的小方桌,桌上摆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