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围了一圈人。
不是来抢瓜的二婶那些亲戚,而是那五户帮她干了一夏天活的帮工。
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嫉妒?怀疑?还是想看看这疯丫头到底能翻出什么浪花。
乔不违打开铁盒盖。
哗啦一声。
里面全是毛票和几张大团结。
没人说话,只有吞口水的声音。
她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名字和数字。
“李老四。”乔不违喊了一声。
一个黑瘦的男人往前挪了两步,搓着手,不敢抬头:“在……在呢,乔姑娘。”
“你是头一批下地的,挖沟、挑水、搭架子,一天没歇过。这是你的工钱,三十块。”
乔不违抽出一沓钱,拍在桌上。
李老四愣住了。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好像怕自己眼花。
三十块?
他种一年地,除去公粮和化肥,剩下的也就这个数。这还是老天爷赏脸的时候。要是遇上旱涝,连饭都吃不上。
“这……这是?”李老四声音抖得像筛糠。
“别愣着,拿着。”乔不违语气平淡,“还有二十块,是按收成算的分红。你出力最多,拿大头。”
五十块。
李老四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看了看乔不违那张似笑非笑的嘴脸,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桌上的钱。
动作快得像偷鸡贼。
抓稳了,他才反应过来,眼眶瞬间红了。
“呜……”
一声闷哼。
李老四蹲在地上,抱着那堆钱,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不像高兴,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后突然被人看见了伤口。
围观的人全傻了。
二婶躲在人群后面,脸色难看。她没想到,这破瓜地里真能长出金子来。
“干一个月顶种一年地啊!”李老四哭着喊了一句,鼻涕泡都出来了,“俺娘的药有指望了!俺娃的学费有着落了!”
这一嗓子,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涟漪扩散开了。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等着看乔不违笑话的村民们,眼神变了。
那是贪婪的光。
也是恐惧的光。
他们以前笑乔不违傻,租那没人要的坡地,还搞什么三级水车,累死累活伺候那些苗子。现在看,人家不是傻,是精。精得让人害怕。
“乔姑娘!”
一个大汉挤上前,正是帮工里的赵大牛,“明年……明年还带人不?我家那口子也想挣俩钱。”
“我也想去!”
“算我一个!”
呼啦啦,七八个人涌上来。
乔不违没动。
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瓜子,嗑开,吐壳。
动作慢条斯理,跟刚才发钱时的雷厉风行判若两人。
“带。”
一个字,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但是,”乔不违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一张张急切的脸,“我有规矩。”
她从身后拖过一把竹椅,坐上去,翘起二郎腿。
姿态嚣张,眼神却冷得像冰。
“第一,听指挥。我说东,没人敢往西。我说浇水,你就不能施肥。谁自作主张坏了事,扣光当月工资,还得赔种子钱。”
人群里有人皱眉。这太霸道了。
“第二,账目公开。”乔不违指了指桌上的铁盒,“每个月月底,所有收支明细贴在村口大槐树上。我赚多少,你们分多少,清清楚楚。我不藏私,但也别想占便宜。”
这话听着新鲜。在农村,谁家过日子不是关起门来算账?
“第三,分红按出力算。”乔不违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亲爹来了也一样。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别想着靠脸熟混日子,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大爷。”
全场死寂。
乔不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丑话说在前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张印好的契约,还有一支钢笔。
“想干的,过来签字画押。中途撂挑子的,一文不分,还得倒贴违约金。我这小庙,容不下大佛。”
她把纸往桌上一拍。
“我只养手,不养嘴。”
人群中,一个年轻小伙子站了出来。他是李老四的儿子,叫李小宝。
他看了一眼父亲还在颤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
“我签。”
乔不违挑眉,递过笔。
李小宝接过笔,手有点抖,但写得很用力。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原本想看笑话的人,开始犹豫,然后一个个排起了队。
甚至有几个以前跟着二婶骂乔不违“败家女”的妇女,也低着头,蹭到了队伍末尾。
乔不违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利益是磁石,规矩是框架。
只要这两样够硬,再顽固的心也会松动。
远处,王二狗缩在墙根底下,看得目瞪口呆。
他摸了摸下巴上刚长出来的胡茬,心想:这女人,真特么是个妖孽。
不过,跟着妖孽混,好像确实能吃饱饭。
他犹豫了一下,也慢慢挪了过去。
夕阳拉长了影子,照在那张小小的方桌上。
铁盒子里的钱少了,但人心,似乎被填满了。
乔不违收起最后一份契约,对着还在抹眼泪的李老四说了一句:
“哭完了就去洗把脸。明天开始,挖排水渠。要是偷懒,今晚的红利我就收回一半。”
李老四浑身一激灵,立刻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点头如捣蒜:“哎!哎!这就去!这就去!”
乔不违转身继续干活,夕阳把坡地上的影子拉得老。
手里的小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疯长的侧藤。
这根藤要是留着,营养就散了,底下的瓜能长到拳头大就算烧高香。
她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背,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远处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哭天抢地的嚎叫声。
不用回头,听那动静就知道是谁。
除了乔花,没人能把“我不活了”喊出这种破锣嗓子味。
乔不违没动,继续低头干活。
旁边的帮工李老四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乔姑娘,那是……你家堂妹?”
“嗯。”乔不违语气平淡,“别管她。”
“可她在哭啊,周围都围了一圈人了。”李老四有点心软,“要不你去看看?毕竟是一家人。”
乔不违把剪刀插进草垛里,拍了拍手上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