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她冷笑一声,“她昨天把我晾衣绳上的床单剪了一块去补她的破裤衩,今天在我家门口撒泼。这叫什么一家人?这叫冤家路窄。”
李老四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这时候,乔花已经一路跌跌撞撞冲到了地头。
她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挂着两道泪痕,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碎花褂子,现在全是泥点子。
看见乔不违,乔花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姐!姐你可得救我!”
乔不违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膝盖。
“起来。”乔不违声音冷硬,“地上凉,别把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冻坏了。”
乔花僵在半空,手悬着,脸涨成了猪肝色。
围观的村民指指点点。
“听说乔花也租了三亩地种西瓜?”
“可不是嘛!跟乔丫学的!结果人家乔丫卖瓜赚了九十块,她种的瓜比拳头还小,切开全是白瓤,苦得猪都不吃!”
“她那地可是村里最好的水浇地啊!就这么糟蹋了?”
乔花听见这些话,哭得更凶了:“我没糟蹋!是种子不好!是肥料不对!还有……还有那个浇水的人,他故意少给我浇水!”
乔不违抱起胳膊,靠在身后的木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浇水的人是我雇的。他说你嫌天热,让他多浇两桶,你自己躲树荫底下睡觉。结果呢?水漫过了根,闷死了苗。后来你又嫌水太多,让他停水。一天之内,浇一遍,停三天。你的瓜不死谁死?”
乔花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
“我……我就是想试试……”她声音低了下去,“我看你卖瓜那么容易,我也……”
“容易?”乔不违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你觉得种地容易?”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扔在乔花面前。
“这是我记的账。三月挖水车,半夜两点收工。四月育苗,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查温。五月授粉,人工一朵一朵点。六月防虫,背着喷雾器在太阳底下晒脱三层皮。九月采摘,挑拣分级,每一斤都要过秤。”
乔不违蹲下身,捡起一块被乔花摔碎的烂瓜皮,递到她眼前。
“你看这块瓜。皮厚,肉薄,籽大。这是典型的营养不良加上后期缺水导致的早衰。你连什么是‘梳藤’、什么是‘留果’都没搞懂,就敢租三亩好田?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给土地交智商税。”
乔花看着那块烂瓜皮,眼泪又涌了出来:“爹骂我是败家子……娘要把我嫁去隔壁村换彩礼抵债……姐,你就帮帮我吧,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她伸手想去抓乔不违的衣袖。
乔不违站起身,抖了抖袖子,像赶苍蝇一样挥开她的手。
“帮你?”乔不违笑了,笑意不达眼底,“行啊。明天开始,凌晨四点,到我这儿集合。先学怎么挑粪。挑不动,就别提种瓜的事。”
乔花愣住了:“挑……挑粪?”
“对。”乔不违转身拿起锄头,往回走,“地不欺人,你欺它,它就欺你。你想学我,先从学会弯腰学起。学到手了,再来谈风头的事。”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哦对了,那三亩地的租金,是你爹签的字。亏的钱,也是你爹出的。他现在没打你,是因为他没钱再给你填坑了。回去告诉你爹,下次再让你出来丢人现眼,我就把这事儿捅到大队部,让他写检讨。”
说完,乔不违扛着锄头,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那片瓜田。
乔花瘫坐在泥地里,看着满地狼藉和那些嘲笑的目光,终于崩溃大哭。
日子渐过,日头刚偏西,村口那条土路上扬起一阵灰。
一辆沾满泥点的吉普车歪歪扭扭停在坡地边上,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脚踩黑皮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白袜子。
他是县农业站的赵技术员。
李老四正挑着粪桶路过,看见那车,吓得差点把桶扔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地里疏果的乔不违,扯着嗓子喊:“姑娘!县里来人了!”
乔不违没抬头,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一根侧枝。“哪个县?县城还是省城?”
“县!农业站的!”李老四喘着粗气,“说是来看咱这坡地的。”
远处草垛后,王二狗猛地睁开眼,竖起耳朵,他知道乔不违最近动静大,但没想到能惊动县里的干部。
赵技术员背着手,深一脚浅一脚走上坡地。他原本只是路过,听说杏花村有个丫头片子把没人要的荒坡种活了,心里不信,顺道来看看笑话。
可一踏上这片地,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眼前的景象不像庄稼地,像画。
成片的朝天椒植株整齐划一,叶片厚实油亮,挂着的果实红得发紫,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再看旁边的西瓜藤,虽然叶子有些发黄,但那是成熟前的正常退色,根系扎得极深。
赵技术员蹲下身,手指插进土里,捻起一把泥土凑到鼻子底下闻。
没有那种生涩的碱味,反倒有一股腐熟后的腥甜气。
他脸色变了。
“这土……”他喃喃自语,抓起一块土疙瘩捏碎,“碱性重,板结厉害。你们怎么改良的?”
没人回答。
乔不违这时候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慢悠悠走过来。
“秸秆、塘泥、草木灰。”乔不违指了指田边那个不起眼的深坑,“一层铺秸秆,一层撒草木灰,再盖一层塘泥沤。发酵透了,直接埋进沟里。”
赵技术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个坑就在路边,周围杂草丛生,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发现不了里面全是黑黢黢的有机肥。
“这是老法子。”赵技术员皱眉,“费工费力,而且容易烧根。”
“所以我加了东西。”乔不违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递过去,“您前年在县里讲课,说过‘绿肥养地’,我记着回来琢磨了一冬天。我在沤肥的时候加了点石灰调节酸碱度,又拌了点过磷酸钙补磷钾。比例我都算过。”
赵技术员一愣,接过本子。
封面是硬纸板做的,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人翻了很多遍。
他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