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块半人高的榆木牌,上面用红漆刷着三行大字。
“一、地不欺人,人不欺地;二、账目公开,按力分红;三、谁砸杏花村的牌子,全村共逐之。”
底下围了一圈人,足有五六十号。
去年跟着乔不违干的那五户人家,此刻腰杆挺得最直。
李老四站在前排,手里捏着个旱烟袋,嘴角挂着笑,时不时朝周围那些犹豫不决的邻居努努嘴:“别愣着了!去年我家那破瓦房翻新,钱哪来的?就是跟着丫丫种辣椒挣的!”
另一个帮工张嫂也附和:“可不是嘛!以前给队里干活,磨洋工也没人管,累死累活一天才两毛钱。现在呢?多劳多得,月底结账,一分不少!”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
“真能这么公道?”
“她一个小姑娘家,能镇得住场子?”
乔不违没理会这些窃窃私语。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脸。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怕我骗你们?怕我说了算?怕分了钱还要挨骂?”
没人说话,但很多人的眼神都躲闪了一下。
乔不违冷笑一声:“去年那五户,是不是挨骂了?没有。他们赚到钱了没有?赚到了。今年,我要带的是整个杏花村。”
她抬手一指身后的山坡,又指了指远处的河边:“东坡十亩辣椒,西坡二十亩西瓜,河边三十亩蔬菜,田埂全种豆子。这不是瞎折腾,这是算计好的。辣椒耐旱,喜光,东坡土质正合适;西瓜怕涝,西坡排水好;蔬菜要水,河边现成的灌溉沟渠。”
人群中,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微微点头。他是县农业站下来的赵技术员,本来只是路过看看,没想到这一看,就把脚钉在了原地。
乔不违继续说道:“咱们不搞大锅饭。谁的地,还是谁的,但怎么种,听我的。种子、化肥、技术,村里统一出。收成卖出去的钱,刨去成本,剩下的,按出力多少分。力气大的多拿,偷懒耍滑的一分没有。”
“要是有人不服呢?”角落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大声问道。
乔不违转过头,看向那人。
那是村里的刺头刘三,平时就爱占小便宜,去年想蹭乔不违的瓜苗被拒,一直怀恨在心。
“不服可以退。”乔不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出了这个门,你的地你自己种,别来沾边。但只要你还在这个组里,就得守规矩。第三条写得很清楚,谁砸牌子,全村共逐之。到时候,不用我动手,大家伙儿一起把你请出去。这年头,离了集体,你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
刘三脸色变了变,啐了一口唾沫,没敢再吭声。他看了看周围,发现大多数人的眼神都站在了乔不违那边。毕竟,去年的红利摆在那里,实实在在的钞票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讨论的不是风险,而是自家有多少壮劳力,能分多少红。
李老四趁热打铁,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来来来,愿意签的过来!白纸黑字,童叟无欺。先签字画押,回头领种子农具!”
呼啦一下,人群涌了上去。
赵技术员一直没说话,直到队伍排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走到乔不违面前。
“丫头。”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这招厉害啊。把人心捆在一起,还立了规矩。这是在搞集体经济吗?”
乔不违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赵老师,您说笑了。我就是想让大家都吃饱饭,顺便让杏花村的名声响亮点。”
赵技术员摇了摇头,指着那块木牌上的第三条规则:“‘谁砸杏花村的牌子,全村共逐之’。这句话,分量重。你这是在立制度,不是在简单种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丫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打破了传统的宗族纽带,用契约和利益重新构建了村落关系。这在现在的政策环境下,很大胆。”
乔不违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赵老师,地种一年靠力气,种十年靠章法。我想让杏花村吃十年饱饭,甚至更多年。如果连这点规矩都不敢立,以后遇到更大的风浪,咱们就是一盘散沙,谁都能踩一脚。”
赵技术员沉默了片刻。
“好。”赵技术员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这份计划书,我带回县里。不过我有言在先,如果上面质疑,你得自己去解释。”
乔不违伸出手,与赵技术员握了一下:“没问题。只要果子熟了,谁还会在乎是谁种的树?”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木牌上,红漆未干,显得格外刺眼。
那些曾经嘲笑乔不违疯癫的人,此刻正争先恐后地在纸上按下自己的红手印。
乔不违看着满地的脚印,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外部的竞争、内部的摩擦、政策的变动,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引爆点。
但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