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花八百块钱从公社牵回来的大黑水牛,趴在槽边,鼻孔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皮耷拉得连眼白都露不出来。
乔不违没去送客,直接奔了牛棚。
二叔蹲在角落里,手里捏着根草棍,眼神飘忽不定。
他嘴里还在嘟囔:“咋就病了?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呢……”
“闭嘴。”乔不违踢了一脚旁边的空水桶,咣当一声响,震得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一哆嗦,“叫兽医了吗?”
“叫了,老周正在路上。”二叔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一家人,至于这么凶吗?”
半个钟头后,兽医老周背着药箱赶到了。
他是个暴脾气,进门先闻了闻牛粪的味道,又掰开牛嘴看了看牙口,最后拿起听诊器贴在牛胸口听了半天。
“胃积食,伴轻微炎症。”老周直起腰,吐出一口烟圈,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典型的吃坏了肚子。精料太多,粗粮太少,而且……”
他从牛槽底下抠出一把混着沙土的麸皮,往地上一摔,“这料有问题。”
乔不违走过去,捡起那把麸皮,指尖捻了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廉价糠皮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转头看向二叔,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二叔,这半个月,牛吃的精饲料,都是你管的吧?”
二叔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正常喂!哪知道牛这么娇贵!”
“正常喂?”乔不违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老周刚才列出的用药清单和饲料消耗记录,“咱们来算算账。”
人群安静下来。连风都好像停了。
乔不违竖起一根手指:“精饲料按照供销社牌价,玉米面加豆饼,一斤两毛五。这半个月,正常用量应该是三百斤,实际消耗四百五十斤。多出来的那一百五十斤,去哪了?”
二叔额头冒汗,嘴唇哆嗦:“牛……牛胃口好……”
“还有牛看病。”乔不违竖起第二根手指,“老周的出诊费一块,药费两块二。合计三块二。”
“最后误工损失。”乔不违的声音陡然拔高,“这牛要是再拖两天,死了怎么办?就算不死,耽误春耕一天,折算工分价值两块。现在病了三天,折损六块。”
她放下手,掌心向上,像是在托着一个天平:“精饲料折价三块七毛五,看病三块二,误工六块。加起来,十二块九毛五。”
全场哗然。
二叔跳了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乔不违!你疯了?!一家人算这么清?!我是你亲叔!你想逼死我吗?!”
他的嗓门极大,唾沫星子横飞,试图用这种撒泼打滚的方式掩盖心虚。
这是试图将道德绑架凌驾于事实之上。
乔不违没躲,也没吼。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二叔,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一家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二叔,当年我爹妈去世,家里那点值钱的东西,你是怎么‘一家人’似的收走的?我投河那天,你拿着欠条逼婚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是一家人?”
二叔僵住了,喉咙里像是卡了个鱼刺,发出“荷荷”的声音。
乔不违向前迈了一步,逼近二叔。
周围的村民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笔账,我不跟你扯旧事。”乔不违伸出手,食指几乎戳到二叔鼻尖上,“但这十二块九毛五,必须赔。从今天这个月的工钱里扣。扣不完,扣明年的。少一分,我去派出所报案,告你盗窃集体财物。”
“你……你敢!”二叔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乔不违的手指都在颤,“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是你自己把自己往死里逼的。”乔不违收回手,转身走向那头水牛。
她伸手拍了拍牛粗糙的脊背。
水牛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安抚,勉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流出一滴泪。
乔不违低头看着牛,声音突然柔和了下来,却依旧清晰可闻:“以后,这牛我来喂。每天定时定量,饲料配比我来定。谁也别想动我的牛,也别想动集体的粮。”
她抬起头,环视四周,目光如电:“有些人,嘴上喊着亲情,手里干着偷鸡摸狗的事。牛不会说话,但它实在。你喂它一口草,它给你犁一亩地。不像某些人,喂饱了白眼狼,反咬一口。”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二叔瘫坐在地上,满脸死灰。
他知道,自己的脸面,彻底丢尽了。
……
牛背上的尘土还没落定,日头就毒了起来。
那是第三年的夏天。
热得邪乎,知了叫得人心慌,河床露出白惨惨的骨头,水线退到了最低点。
三级水车空转着,吱呀吱呀地响,提上来的不是水,是一股子焦糊味。
晒谷场上聚了一堆人。
没人干活,都在擦汗,眼神飘忽。
“要不把辣椒拔了吧?”有个老汉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根枯黄的草茎,“改种红薯,那玩意儿皮实,喝西北风都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