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人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一样纠结。
乔不违就那么蹲在河边,盯着水面看。
一下午。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影子拉得老长。
王二狗躲在树后头,想凑过去递瓶水,又怕挨骂,缩着脖子不敢动。
李老四抱着烟袋锅子,在人群外围转圈,嘴里念叨:“这丫头魔怔了?这时候还看水?”
终于,乔不违站起来了。
她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动作很轻,但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拔什么拔?”乔不违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冷硬,“现在拔,秋收全完蛋。红薯苗这时候下去,活不了三天就得死绝。”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小声嘀咕:“那咋办?等死啊?”
乔不违转过身,扫视众人。
她的眼神很直,没有躲闪,也没有安抚的意思,就是一种赤裸裸的审视。
“打井。”
两个字,砸在地上,叮响。
“啥?”李老四以为自己听错了,“丫头,你说啥?”
“我说,打井。”乔不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面条,“我出钱买打井的家伙什,包括那台柴油机。全村出工,挖土,运石,搭架子。十天内,我要看到三口井出水。”
空气凝固了几秒。
随即爆发出一阵嘈杂声。
“十亩坡地都浇不上水,你打井?那是地下有龙王爷吗?”
“万一打不出水呢?那钱不就打水漂了?”
“对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质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恐惧让人本能地拒绝改变现状,哪怕现状已经烂透了。
乔不违没急着反驳。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画着简单的地形图和几个标记点。
那是她观察了一下午得出的结论。
“我查过水文志,也问过县里的技术员。”她把纸举起来,让前排的人看清楚,“这里,还有这里,地下水位浅,土层松。只要往下挖八米,准能出水。”
她放下纸,环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打不出来,损失我一个人担。机器钱、人工费,我自己赔。你们一分钱不用出,顶多累几天。”
台下静了。
“但是,”乔不违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打出来了,以后的杏花村,天旱天涝,都旱不着涝不着。这块牌子,我立在这儿了。”
所有的不确定性,被她强行压缩成一个结果:要么一起发财,要么看她笑话。
李老四愣了半天,突然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大步走到乔不违面前。
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丫头说打就打!”李老四大嗓门吼出来,震得树叶簌簌掉,“她哪次说过不算?去年西瓜卖疯了,前年辣椒保住了,今年要是连个井都不敢打,咱杏花村还是个人吗?”
他一转身,对着身后的人群挥挥手:“爷们儿们,抄家伙!谁特么怕累死?老子这条命都是乔老板救回来的,打个井算个屁!”
有了带头的,后面的堤坝就塌了。
“我也去!”
“我家那两个小子正好没事干!”
“乔姑奶奶说了,她赔!咱怕啥!”
呼啦啦,几十个壮劳力散开去拿铁锹、扁担。
那种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感,被一股粗粝的行动力冲散了,一个人的勇气迅速感染了一片人。
第二天一早,一辆满载零件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村子。
后面跟着一个黑脸汉子,扛着个大包,正是乔不违花钱从县里请来的打井队头领老吴。
老吴跳下车,看着满地忙碌的村民,又看了看站在田埂上指挥若定的乔不违,眉头皱成了川字。
“小同志,你这地,太干了。”老吴抓起一把土,搓了搓,指缝间全是灰,“八米?我看悬。这种地质,搞不好得打到十五米才见水。”
乔不违正在检查工具是否齐全,闻言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就打十五米。工具不够,我再买。人手不够,全村再凑。”
老吴噎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倔驴,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行。”老吴把烟头踩灭,眼里闪过一丝狠劲,“既然你要赌,我就陪你疯一把。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真打不出水,你那钱,我可不退。”
“不退。”乔不违淡淡道,“只要你能打出洞来,剩下的,我来填。”
开工那天,整个杏花村像个巨大的工地。
男人们光着膀子,肌肉在烈日下泛着油光。铁锹插入干硬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汗水顺着脊梁骨流下来,滴进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女人们也没闲着,送水、送饭、清理碎石。
乔花背着个小竹篓,跟在李老四后面,小心翼翼地捡着大石块。
她不再哭闹,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那是被生活逼出来的韧性。
乔不违就在现场待着。她不亲自挖土,但每一个环节她都盯着。
哪里角度偏了,哪里支护没做好,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停!”
第三天下午,乔不违突然喊了一声。
钻头卡住了。
老吴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怎么了?卡钻了?正常,下面可能有石头层。”
“不是石头。”乔不违蹲下身,把手伸进洞口探了探,脸色微变,“是淤泥。这里的土层结构不对,之前判断有误。”
人群再次骚动,原本顺风顺水的局面突然出现变数。
“怎么办?要不要换地方?”有人慌张地问。
乔不违站起来,抹了一把手上的泥水。她看向远处干涸的河床,又看看脚下这片土地。
脑子里飞速运转。
如果换地方,时间来不及;如果不换,风险极大。
“不换。”乔不违深吸一口气,“加固支护,继续向下。用高压水枪冲刷淤泥。我就不信,这地底下还能藏得住水。”
老吴瞪大了眼:“丫头,你疯了?这样很容易塌方!”
“出了事我负责。”乔不违的声音冷得像冰,“动手。”
李老四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乔不违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咬咬牙:“听乔老板的!兄弟们,加把劲!”
接下来的两天,简直是煎熬。
钻孔缓慢推进,每一次提升都要耗费巨大的人力。村民们轮班倒,困了就靠在墙边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第四天夜里,月亮很亮,照在满是泥泞的工地上。
乔不违坐在井口旁,手里捧着一碗凉透的面条,一口一口机械地吃着。
忽然,一阵轻微的震动传来。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破裂了。
老吴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向井口:“出水了!听见没?咕噜噜的声音!”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一股浑浊的水柱,带着泥沙,轰然喷涌而出。
虽然脏,虽然混浊,但那确确实实是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老四跪在地上,捧着那一捧浑水,嚎啕大哭。
乔不违放下碗,看着那股水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局,赌赢了。
不仅仅是水,更是人心。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对着欢呼的人群喊道:“别哭了!赶紧接管子!今晚就把第一口井的水引到西坡地去!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辣椒叶子重新支棱起来!”
欢呼声更响了。
夜色深沉,杏花村的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