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天彻底黑透了。
乔不违没回屋睡觉。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壶凉茶。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
她在想事。
不是想怎么赚钱,也不是想怎么治二婶。
她在赵技术员。
那个在田里跟她聊了两年土质改良,刚刚还托人来提亲的赵技术员。
这人不错。
真的不错。
人品正,技术硬,说话做事都踏实,放在这年代,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
村里人都说,乔不违这是烧高香了。
连二婶都在背后嘀咕:“哼,迟早还得嫁人,装什么清高。”
乔不违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凉的。
她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她和赵技术员未来的日子过了一遍。
第一年,蜜月期,他教她认新种子,她给他做红烧肉,挺好。
第二年,有了孩子,他忙实验室,她忙厂子,家里乱成一锅粥,谁接送孩子?谁做饭?他叹气,她烦躁。
第三年……
乔不违停住了。
她看见赵技术员坐在实验室里,对着数据皱眉,嘴里念叨着“要是当初……”。
她看见自己坐在账本前,对着报表发呆,心里想着“要是当初……”。
那种感觉,太糟糕了。
就像两棵大树,根缠在一起,谁也长不开,最后一起枯死。
不行。
第二天中午。
乔不违在家里摆了桌酒席。
菜是她亲手做的,炖鸡,炒辣椒,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赵技术员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斤红糖,还有一瓶白酒。
“乔同志,”他有点局促,站在门口搓手,“听说你找我?”
乔不违笑着把他让进屋。“坐吧,赵哥,别客气,就当自家吃饭。”
屋里就两个人,桌上摆着碗筷。
这顿饭看似随意,实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摊牌。
赵技术员脸上的轻松逐渐凝固,因为他看到了乔不违眼底那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赵技术员坐下,给乔不违倒了杯酒。“丫头,今天怎么这么正式?是不是……那事儿,有眉目了?”
他指的是托人来说的亲。
“赵哥,”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是好人,真的,我没夸你,我是真心觉得你好。”
赵技术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这开场白,不像好事。”
乔不违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确实不是好事,但我得说实话。”
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赵哥,咱俩相处两年了,我知道你的脾气,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你是个搞技术的,眼里只有实验田和数据,我是个搞经营的,眼里只有成本和利润。”
乔不违继续说:“如果你跟了我,你得屈才,你的天地在实验室,在那些精密仪器旁边,我的天地在地里,将来还得加一个厂子,甚至更多的厂子。”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赵技术员的眼睛。
“两个人一个灶,迟早有一边的火要熄,我不希望看到你熄火,更不希望看到我熄火。”
赵技术员的脸色变了,从期待转为凝重。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热气都散了。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看着里面的酒液旋转。
“你不试试?”他突然问,声音有点哑,“也许我们可以平衡一下,我可以少加点班,你可以……”
“试了。”乔不违打断他。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昨晚我试想了一遍咱俩的日子,想到第三年,发现你会在实验室叹气,因为家里的琐事耽误了你的研究;我会在账本上叹气,因为你的不解和支持力度不够影响我的决策。”
她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那不是我要的日子,也不是你要的日子。”
赵技术员盯着那个小本子,他在思考。
他是技术人员,讲究逻辑,乔不违的逻辑,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他甚至找不到一个漏洞来攻击。
良久,他叹了口气。
“丫头,”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比我还狠心,或者说,比你表现出来的样子,要清醒得多。”
乔不违给他添了菜,一块鸡腿肉。“狠心谈不上,只是不想互相拖累。”
赵技术员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鸡腿,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也有点佩服。
“行,你说得对,咱们是一路人,但不是同一类路。”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这饭我吃了,这情我领了,以后,还是朋友,技术上的事,随时找我。”
乔不违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赵技术员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夕阳照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丫头,你会遇到看得懂你账本的人。”他说,“那个人,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秤。”
乔不违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刚才剥蒜剩下的半瓣蒜皮。
她笑着摇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气。
“遇到就遇到,遇不到,我自己就是账本。”
赵技术员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惊起了屋檐下的麻雀。
他挥挥手,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乔不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赵技术员走了以后,屋里的灯还亮着。
乔不违没睡,她把那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纸铺在炕桌上,拿炭笔在上面又划了几道横线。
她盯着那行字:“贷款八千,三年回本。”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
……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大院里挤满了人。
老孙头坐在主位,手里攥着旱烟袋,眼皮耷拉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底下的人交头接耳,嗡嗡声像是一群苍蝇在打架。
“听说要建厂?那是公家的钱吧?”
“贷款八千块!咱村一年才挣多少?”
“万一亏了,是不是得坐牢啊?”
乔不违走进来的时候,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等着看她怎么开口。
“吵什么?”乔不违把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脆,“有事说事,没事散会回家喂猪。”
老孙头咳嗽了一声,慢吞吞地说:“不违啊,这事……太冒险,咱们种地种得好好的,干嘛非要折腾那个厂子?万一砸了,全村人都跟着喝西北风。”
角落里,激进派村民甲站起来,脖子梗着:“我觉得能成!现在卖辣椒一毛多,做成酱能卖四毛。这差价就是肉!不吃白不吃!”
保守派村民乙立刻反驳,脸涨得通红:“吃肉也得有牙口!你懂不懂什么叫本金?八千块,把咱们卖了都不够赔!到时候警察来抓人,谁去顶罪?”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乔不违没有顺着他们的争吵走,而是直接掀翻了桌子上的规则。
“我算给你们听。”
乔不违拿起铅笔,在纸上刷刷刷写了几个数字,然后把纸举起来,对着所有人。
“小打小闹,一年利润一千,十年呢?还是一千,因为规模没变,成本没降,还是个小作坊,你们打算就这么过一辈子?”
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