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干,贷款八千,买机器,盖厂房,雇工人,第一年肯定亏。第二年,持平。第三年,回本。”
“五年后,全县的辣酱,都是我们杏花村的,到时候,不是我们求人卖货,是别人求我们供货。”
“风险呢?”有人小声问。
“风险是头两年紧巴,但紧巴两年,换后面十年宽敞,这账谁不会算?”
村民甲忍不住插嘴:“说得轻巧!要是亏了怎么办?谁负责?”
乔不违转过头,盯着他。
“亏了,我把那二十亩坡地的收益全垫进去。”
全场哗然,那二十亩坡地可是乔不违的心头肉,是她翻身的本钱。
“再不够,我出去打工还贷款,但我丑话说前头,我不认为它会亏。”
她站起身,走到人群中间,环视全场。
“看不懂的生意才叫赌,看得懂的,叫把握。”
“从种辣椒到熬酱,每一步我都亲手摸过火候差一点味道就不对,豆子炒糊了整锅废,这些坑我都踩过了,只要原料不断,销路不愁,这就是台印钞机。”
老孙头磕了磕烟袋,犹豫道:“可……这可是集体财产,万一……”
“没有万一。”乔不违打断他,“我乔不违立的军令状,赚了,全村分红;亏了,我一人担着,但我需要你们出力,出钱,出地,出劳动力。”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按好了红手印。
“这是承诺书,我签字画押,谁敢跟我一起干,签这个,不想干的,现在出门,我不拦着,但以后别眼红,别来凑热闹。”
沉默。
风吹过大院,卷起地上的尘土。
李老四第一个站了起来,他走到桌前,抓起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丫头,我信你。”李老四声音有点哑,“跟着你干,我李老四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日子有奔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曾经嘲笑她的人,那些观望的人,一个个走上前来。
他们看着乔不违那张平静的脸,心里那股子恐惧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
乔不违看着签满名字的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但她从来就没打算回头。
“好。”她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明天,去镇上银行,贷款手续,我来跑。”
很快,贷款就批下来了。
到账的第二天,乔不违就让人把那块新做的木牌挂到了村口的大槐树下。
牌子不大字不小,黑漆底,红字头,写得清清楚楚:
红星辣椒厂招工启事
男女不限,同工同酬。
女工产假三个月,工资照发,工位保留。
工龄满一年,底薪涨两成。
这行字一出来,大槐树底下瞬间炸了锅。
原本只是路过买烟的老少爷们停下了脚,正在井边洗衣裳的婆娘们搓衣板都扔了,连在那儿下棋输急眼的老头都忘了悔棋,瞪着眼珠子往那牌子上瞅。
在这个年代,“女工”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原罪感:娇气、事多、拖累生产。
而“产假保工位”、“工资照发”,这在国营大厂里都是稀罕物,更别说一个刚起步的私人作坊。
人群外围,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凑在一起,压低了嗓子议论。
“这不是胡闹吗?”有人吐了口唾沫,“女人家要生娃养家,哪有男人心无旁骛?招那么多女的,厂子迟早得垮。”
另一个附和道:“就是,还得给产假。这一歇就是仨月,活儿谁干?还得重新招人培训,亏本买卖!”
乔不违就站在牌子旁边,她听见了。
李老四站在她身后半步远,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忍不住凑过去,小声说:“丫头,这话……是不是太狠了点?咱这厂子才刚建起来,现金流本来就紧,这么搞,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啊。”
乔不违没回头,只是把粉笔灰拍了拍手。
“老四,你算过一笔账没有?”
李老四一愣:“啥账?”
乔不违转过身,“有人说,女工成本高,划不来。”她目光扫过那几个带头嘀咕的男人,“来,咱们掰扯掰扯。”
人群安静了一瞬,等着看她怎么圆场。
“女人心细,装罐、贴签、封口,这些精细活,女工比男工快三成。
你们去隔壁县看看那些国营食品厂,流水线上站着的,有几个是大老爷们?全是姑娘媳妇。
为什么?因为机器不认人,只认效率。省下的时间,就是钱。”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稳定性。男工今天觉得累了,明天想喝去玩了,后天嫌工钱少了,撂挑子走人。
女工呢?你把她的后顾之忧解决了,给她尊严,给她保障,她能给你干十年!十年!你知道招一个新工人,培训费、磨合期损失是多少吗?那是真金白银!”
此时,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挤到前面,正是刘婶子。
她家里男人常年不在,一个人拉扯三个娃,日子过得紧巴。
她看着乔不违,眼里带着试探,也带着渴望:“乔同志,你说的是真的?要是生了娃,厂里真不辞退我?工资真不少一分?”
乔不违看着她,眼神柔和了几分,“白纸黑字写着呢,骗你,我乔不违出门被车撞,但我丑话说前头,进厂就得守厂规,偷懒耍滑,我也照样开人,男女都一样。”
刘婶子咬了咬牙,转身冲后面喊了一声:“我要报名!我不怕累,我就怕没人信!”
这一声像是个信号。
周围几个年轻媳妇互相对视一眼,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以前她们只能在家喂鸡种菜,一分钱都得伸手跟男人要。
现在,有个机会摆在眼前,而且对方承诺给尊重。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男人们,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之前那个嘀咕“亏本买卖”的男人不服气,梗着脖子喊:“乔不违,你这是收买人心!以后厂子亏了,算谁的?”
乔不违笑了,她走到那男人面前,仰着头看他,她个子不高,但那股气势逼得人往后退了一步。
“算我的。”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如果赚了,分红的也是你们。”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招工牌的底稿,抖了抖。
“再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乔不违环视四周,声音沉了下来,“我乔不违是女人,当年我被逼着嫁人,被亲戚算计,就是因为我没钱,没话语权。
现在我发达了,如果我不让村里的女人也能挣上钱,也能挺直腰杆说话,那我跟我当年恨的那个二婶,有什么两样?”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人群彻底沉默了。
连那几个最顽固的老头都不吭声了。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商业逻辑,但他们听懂了“腰杆”这两个字,在这个穷乡僻壤,谁家媳妇不是低着头过日子?
乔不违把底稿塞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刘婶子扬了扬下巴:“去登记处吧。记得带上户口本。”
刘婶子眼眶红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拉着旁边的姐妹往厂里跑。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们有的拿着菜刀,有的背着包袱,脚步有些慌乱,但眼神坚定。
短短半天,报名表排起了长队,三天下来,报了八十人,其中五十多个是女人。
李老四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乔不违。
“丫头,你这哪是招工啊,你这是造反。”
“造什么反?”她眯着眼笑,“我只是让他们知道,钱不分男女,本事也不分男女,至于那些闲话……”
她指了指远处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男人。
“等年底分红的时候,他们会闭嘴的,毕竟,骂人的时候,肚子可是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