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涨。”
两个字,冷冰冰地扔出来。
张代表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孙科长皱了皱眉,李老四瞪大了眼睛,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乔厂长,你……你没开玩笑吧?”张代表急了,“这可是几百万的利润啊!”
乔不违把那罐辣酱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涨一块,竞争对手半年就冒出来,现在做辣酱的门槛低,只要看到有利可图,那些小作坊、国营厂都会杀进来。
我们等于是在给对手铺路,帮他们试错,让他们踩着我们的肩膀上位。”
“而且价格稳,老百姓才认死这个牌子,今天涨五分,明天涨一毛,后天人家就会觉得这玩意儿水分大。
一旦信任崩了,想再捡起来,比登天还难,我们要做的,是让‘杏花村’这三个字,变成老百姓心里的定海神针。”
孙科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是体制内的人,最懂“口碑”这东西有时候比金子还重。
乔不违拿起那罐辣酱,举到眼前,透过玻璃瓶看着里面红彤彤的酱体,“涨价,是收割今天的钱,扩产,是赚明天的钱。”
她把罐子放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明天的钱,可比今天的多。你们说,选哪个?”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张代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暴利”、“快钱”的念头,突然变得有些苍白。
他看着乔不违那张年轻却冷静的脸,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这丫头,看的不是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她看的是整片森林。
李老四挠了挠头,虽然还是心疼那些飞走的利润,但他听懂了。
种地讲究节气,做生意讲究时机。
现在正是播种的时候,哪能急着收割?
赵技术员笑了,拍了拍手:“丫头,你这脑子,不去搞科研可惜了。”
乔不违没理会他的调侃,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这是二期扩建计划书,贷款追加两万块,新建两条生产线,目标日产一万罐,另外,研发部给我动起来,我要在下个月之前,看到‘香菇辣酱’和‘牛肉辣酱’的样品。”
她环视一圈,语气不容置疑:“谁有意见现在提,没意见,散会干活。”
没人说话。
连张代表都默默地收起了那份原本准备好的“涨价建议书”。
他知道,跟这个人谈短视的利益,是对牛弹琴,她的眼里,装着一个巨大的帝国。
会议结束后,张代表走到乔不违身边,递给她一支烟,自己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乔厂长,我服了。”他说,“你是真敢赌。”
乔不违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淡淡一笑:“这不是赌,是算账,算得清了,就不叫赌。”
三年后。
省城最大的副食商场里,“杏花村”辣酱占据了整整两个货架,其他的品牌要么缩在角落里积灰,要么干脆撤柜走人。
当年的主张涨价的经销商们,如今一个个成了乔不违的忠实拥趸。
因为他们发现,跟着乔不违,虽然单件利润薄,但量大管饱,而且永远不用担心库存积压。
在一次行业交流会上,有人问乔不违:“乔总,当年大家都劝你涨价,你为什么能这么沉得住气?”
乔不违正在剥一颗花生米,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神清亮。
“不是远,”她说,“是长。”
她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脆响。
“生意做长,眼光就得长,你想赚一辈子的钱,就别盯着那一天的铜板。”
台下掌声雷动。
只有乔不违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的下一个目标,是让整个省的餐桌,都离不开“杏花村”的味道。
交流会结束,乔不违把吉普车停在村口,没让司机老陈跟进去。
她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两斤红糖,还有一罐用玻璃瓶封好的辣酱。
那是厂里刚出的新品,红油亮泽,闻着就冲鼻子。
这时候正是午后,日头毒得很,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白。
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懒洋洋的,没什么力气。
乔不违推开二叔家的院门。
门轴生涩,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院子里乱糟糟的,鸡屎味儿混着一股子药渣的苦味。
堂屋的门帘掀开一角,透出一股子霉味和老人特有的那股子枯朽气息。
二婶躺在里屋的炕上。
人瘦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
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以前那个扯着嗓子骂街、能把死人吵活的女人,现在连喘气都费劲。
二叔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看见乔不违进来,他手抖了一下,蒲扇掉在地上。
“丫头……”二叔声音沙哑,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惧意,“你咋来了?”
乔不违没理他,径直走到炕前。
二婶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天,才聚焦到乔不违脸上。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只发出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声音。
乔不违从篮子里拿出那罐辣酱,放在床头柜上,玻璃瓶碰到木头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婶,我来看你了。”乔不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二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抓乔不违的袖子,那只手干枯得像鸡爪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泥。
乔不违没躲,也没抽手,就那么站着,任由那只手抓住自己的衣角。
“丫头……”二婶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婶……对不住你……”
屋里安静下来。
二叔低着头,不敢看这一幕。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吵,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命。
乔不违看着二婶那张扭曲的脸,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冷漠,是早就把这层皮扒干净了。
“婶,你的对不住,换不回我爹留的田。”乔不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换不回我被扣的口粮,也换不回差点嫁掉的命。”
二婶浑身一震,眼泪流得更凶了,鼻涕糊了一脸。
她想反驳,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压不住这几十年的亏欠。
乔不违没有给二婶任何台阶下,也没有顺着她的忏悔走温情路线。
乔不违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份合同条款:“但我也没打算让你还,那些账,早在你把我养到能自己站起来那天,就两清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直接切断了最后一点血缘的粘连。
二婶愣住了。
她没想到乔不违会这么说。
在她们的逻辑里,要么是不依不饶地报复,要么是看在亲戚份上原谅。
这种“两清”,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乔不违拿起那罐辣酱,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香辣味散开来,盖过了屋里的药味。
她把勺子递到二婶嘴边:“这是我做的,你尝尝,往后的养老钱,按当年说好的,一年不落。”
二婶机械地张开嘴,含了一口辣酱。
辣味在舌尖炸开,刺激得她咳了起来,眼泪被辣得更凶,但她没有吐出来。
“别的不多说,”乔不违收回勺子,擦了擦手,动作利落,“我这个人,恩怨分明,恩是恩,怨是怨,不搅和。”
二婶一边哭,一边吃。
辣酱拌着眼泪,咸得发苦。
乔不违转身往外走。
二叔慌忙爬起来,想去拦,脚下一软,跪在了炕沿边,“丫头,真不用送?外头热……”
“不用。”乔不违头也没回,脚步没停。
走出院门,阳光刺眼。
乔不违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尘土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工厂烟囱飘来的淡淡焦味。
她掏出兜里的烟盒,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李老四开着拖拉机路过,探头